第七章 ：下马威

走出街道办大门时，天光已经彻底大亮。

林振华骑上自行车，来到胡同口供销社旁时，正巧看见韩大勇口中，住在八十七号院的赵二虎。

此时，他正缩在粮站侧门的墙根底下，手里攥着半块窝头，眼神慌乱地朝四周张望。

在对面胡同口，几个披着破大衣的汉子在晃悠，腰间鼓鼓囊囊，明显揣着家伙。

林振华单脚点地，手在车把上轻轻按了按铃铛。

赵二虎听到动静，猛地打了个哆嗦，手里的窝头差点掉了，抬头撞上林振华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

林振华的目光掠过他脚下那双沾着面粉和黄泥的大头鞋，没有停留。

二月里的四九城，冷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拉肉似的。

林振华蹬着那辆半旧的飞鸽自行车，继续向前骑去。

四九城东城分局门口，两名公安干警背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在站岗。

林振华在大门口单脚点地，从包里掏出证件。

哨兵低头扫了一眼证件上的字迹和大红钢印后，身板骤然拔直，立正行了个持枪礼：“林科长好。”

“辛苦。”

林振华把证件揣回兜里，推车进了分局大院。

大院里停着几辆三山牌挎斗摩托车，角落里还趴着两辆嘎斯六九。

几个穿警服的年轻公安正端着热水盆擦洗车轱辘上的冻泥。

穿过走廊，直奔局长办公室。

林振华抬手在门板上扣了三下。

“进。”

一进屋，屋里生着个大号铸铁回风炉，暖烘烘的煤烟味扑面而来。

“报告周局长，林振华前来报到。”

林振华双脚一并，立正敬礼。

局长周正正伏在红漆大桌后头批材料。

听见动静抬起头，他那张国字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来了。正好，我带你认认门。老赵和老孙今儿都在局里，先碰个头，认识认识。”

分局二楼的小会议室里，两个中年干部正就着一份冬防物资调配表低声商量着什么。

靠窗坐着的矮胖男人是主管后勤和户政的副局长孙长林，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眼皮耷拉着，一副慢条斯理的算盘账房模样。

另一边身材瘦削，脸色蜡黄的男人则是主管刑侦和治安的副局长赵铁山。

“局长。”

见周正推门进来，两人同时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

“老赵，老孙，这位就是咱们分局新调来的治安科科长，林振华同志。”

周正侧过身，把林振华让到前头：“原野战陆军第五十四军侦察营长，西南平叛一等功臣。”

孙长林笑呵呵地伸出手，跟林振华握了握：“哎呀，振华同志年轻有为啊。后勤上的办公用具，我都让人提前备齐了，待会儿让内勤去领就行。你的办公室，我也让人打扫好了。往后治安科的伙食定量和煤票指标，咱们后勤全力保障。”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一点毛病。

赵铁山却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掌跟林振华碰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着林振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庞，声音略显沙哑：“部队上练的是大开大合的杀敌本领，地方治安讲究的是绣花功夫，摸排、暗访、控线、磨嘴皮子，跟战场上端枪冲锋不是一码事。治安科是风口浪尖，底下还有两个副科长，一个资格比你老，一个性子比你冲，还有五十多号干警天天在街面上跑。振华同志，你这把新官的火要是烧不起来，压不住底下的人，工作可就转不动了。”

这番话夹枪带棒，却也是体制内老干部的实在话。

林振华面色不改，迎着赵铁山的目光看过去：“赵副局长放心，不管是绣花还是打仗，底线是法度和规矩，规矩立得住，队伍就散不了。有人要是想炸刺，我手里的组织条例和治安处罚条例都不是摆设。”

赵铁山眉毛微微挑了挑，没再言语。

见状，周正拍了拍桌子：“行了，老赵，你也甭给他上紧箍咒。振华，治安科在一楼东侧，你自己过去点卯。我和老赵老孙还要去市局开个紧急防暴会。交道口粮站失窃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是。”

林振华敬了个礼，转身拉门下楼。

一楼东头的一大间大通铺办公室里，此刻热气蒸腾。

几十张拼凑起来的木头办公桌摆得满满当当。

墙上贴着‘除四害，讲卫生’、‘镇压与宽大相结合’、‘提高警惕，保卫祖国’、‘依靠群众，办好公安工作’等等红纸标语。

屋里坐着三十几个值班的治安警，有的在填报户籍清查报表，有的在用砂纸打磨手铐上的锈迹。

角落里，四五个老公安正围着蜂窝煤炉子烤白薯，满屋子都是焦香味。

在最里头靠窗的两张大办公桌旁，坐着治安科的两位副科长。

左边那位五十出头，穿着洗得发黄的老式中山装警服，端着茶缸慢悠悠吹着浮沫，是分局建局时就留任的副科长陆秉文，定行政十八级。

右边那位三十五六岁，身形健壮，脸色黝黑，敞着警服领口，脚踩在椅子横梁上抽烟，是华北野战军排长转业的副科长马大奎，定行政十七级。

大门被推开，引得屋里众人纷纷抬头。

林振华大步跨进门槛，反手带上房门。

他身上那件崭新的深蓝色五八式冬警服很是笔挺，领章鲜红如血，腰间系着牛皮武装带，右侧腰胯上挂着一把崭新的五四式手枪皮套。

原本嘈杂的大办公室瞬间安静了。

几个烤白薯的老公安悄悄把白薯往炉灰里扒拉了扒拉。

马大奎嘴里叼着半截烟，斜眼瞧着走进来的林振华，屁股连挪都没挪一下。

他在东城分局干了四年治安副科长，资历深、路子野，原以为老科长调走后，这个正科的位子非他莫属，没想到上面一纸调令，直接空降了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二十一岁小子骑在他脖子上。

“这位想必就是新来的林科长吧？我是副科长陆秉文。”

陆秉文慢腾腾地放下手里的茶缸，站起身迎了两步。

“陆副科长，以后在一个锅里摸勺子，多指教。”

林振华伸手跟陆秉文握了握。

随后，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几排办公桌，落在了依然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的马大奎身上。

马大奎吐出一口浓烟：“林科长好大的架子。局里昨儿就发了通知，我们治安科从早上七点半就在这儿候着了。林科长这是在部队当营长当惯了，头一天来分局点卯，还得让底下一帮老治安警干等着你吃早饭？”

办公室里的空气陡然凝滞起来。

几个年轻的治安外勤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低头装作翻看手里的户籍册。

马大奎这是当众给新科长下马威啊。

在体制里，新官上任第一天，若是被副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呛住了，以后的工作就只能被架空，沦为签字盖章的泥菩萨了。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6498/5462617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