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底线

韩大勇原本绷着的黑脸立刻舒展开来。

他大步走上前，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林振华的胳膊狠狠捏了捏：“好结实的腱子肉。老子也是侦察兵出身，一打眼就看出你身上还带着火药味。二十一岁，正科级，周局长下手真够快的，直接把你抢到分局治安科去了。”

“林科长，快坐下说话。”

王爱华把公函合上，脸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老韩，去给林科长倒杯热茶。”

“哎，我这就倒。”

韩大勇拿起军绿色的搪瓷大茶缸，手脚麻利地从暖壶里倒了满大杯滚烫的热水，顺手抓了把茉莉花茶撒进去，搁在林振华面前。

“林恒山同志家的老二，住在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前院西跨院。你们林家是咱们交道口的老住户了，清白传家，一门双干事。你这住户登记及粮食关系是头等大事，我亲自给你登账。”

王爱华拿过印油盒子，翻开街道常住人口底册，取过毛笔蘸了墨汁。

她一边在红契和户籍卡上填写信息，一边看似不经意地开口道：“林科长，九十五号大杂院住着二十多户人家，人口杂，红星轧钢厂的职工多。街道以前为了便于管理，设了三位联络员调解邻里矛盾。他们没给你添堵吧？”

这话问得极有讲究。

在军管会时期，设立了大杂院联络员，原本是为了减轻基层的维稳压力。

但易中海等人依仗资历和八级工的威望，逐渐在院里搞一言堂，有些小偷小摸，或者侵占公家利益的事往往私自压下，甚至有点架空如今街道办治保威信的苗头。

王爱华是老政工干部，心里对这些门儿清，这是在试探林振华对大院权力的底线。

“大院大爷抓抓扫雪，管管漏水是好的，但胡同是国家的胡同，规矩是公检法的规矩。民事纠纷可以调解，一旦触碰治安管理条例甚至刑事红线，大杂院可没有任何私设公堂的权力。”

林振华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昨晚我已经跟易中海同志讲清楚了，分局治安科会全力做好治安工作，一切依法依规。”

“说得透彻。”

王爱华笔尖微微一顿，抬起头深深看了林振华一眼，眼底划过一抹忌惮：“有些老工人以为自己工龄长、贡献大，就把大院当成了自己的土围子。街道几次想规范治保流程，总被这帮人拿邻里和睦当挡箭牌，给顶回来。有你林科长在分局治安科坐镇，我们街道的腰杆子可就硬实多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客套了一会。

“办妥了。”

王爱华盖下街道办事处鲜红的大印，将崭新的粮油供应本和户口底卡推到林振华面前：“干部定量三十四斤，特需油肉票凭这个去交道口粮站直接转卡。”

“多谢王主任。”

林振华收起证件。

一旁的韩大勇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拉过条板凳坐下，从兜里掏出一盒压扁的大前门，递给林振华一根，自己点上一根。

他压低了嗓门说：“林科长，既然落了户，又接了分局治安科的盘子，我得给你透个底。”

“最近交道口这一片不太平。”

韩大勇吐出一口青烟，神色凝重起来：“前门和东直门外的黑市、鸽子市最近窜进来一帮生面孔，专门倒腾工业下脚料和假全国粮票。这帮人手里有硬家伙，下手极黑，底下还养着一帮胡同里的混子当眼线。”

“昨晚粮站失窃的案子跟这帮人有牵连吧？”

林振华把玩着手里的火柴盒，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扣了扣。

得知他听到了刚才自己与王爱华的对话，韩大勇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他重重拍了下大腿：“林科长，你脑子转得真快。昨晚粮站后墙根底下留下的脚印是翻毛大头鞋的底子，印痕深，至少负重五十斤以上。保卫组那个值班的干事一口咬定自己睡过去了，什么都没听见。但我查了他的排班表，昨晚根本不是他的班，是他主动跟人换的。”

“那值班干事叫赵二虎，住在交道口东大街的八十七号杂院。平时在街面上吊儿郎当，家里七八口人全指着他那点儿粮站临时工的津贴，根本不够吃。”

韩大勇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这小子最近跟东直门外几个老转儿走得极近，身上天天带着生烟叶子味。”

“赵二虎这事，粮站那边怎么说？”

林振华捏着火柴的手指停在半空。

既然赵二虎是粮站保卫组的临时工，那就是仗着对库房巡查路线熟悉，监守自盗咯？

这年头，粮票卡得死紧，城郊的盲流进不了城，黑市上的粮价又翻着跟头往上涨，一斤全国通用粮票能在地下倒爷手里换到五毛现钱。

利益驱使下，这帮混子把手伸向了国家统购统销的口粮。

“粮站那个管库房的副站长怕担监管不力的责任，正琢磨着把这事当成库房受潮耗损，私下填平报上去。”

韩大勇咬紧了牙，看了看林振华的脸色：“但老子不干。那是几百斤老百姓的救命粮。今早八十七号院的管事还跑来给街道递话，说赵二虎家里困难，他母亲常年吃药，想拿‘家庭困难、一时糊涂’的由头把事情按在基层私了。”

“混账东西。偷盗国家统配口粮，倒卖给黑市，这是破坏统购统销政策的严重治安违法。要是每个偷粮的都拿家里困难当幌子私了，交道口街道的治安防线还要不要了？”

王爱华在一旁冷哼了一声，将手里的钢笔重重撂在桌面上。

她看向林振华，语气严肃起来：“林科长，这案子目前还在街道治保会和交道口派出所手里押着。派出所老所长你应该也认识了，他快退休了，是个老好人，不想在退下去之前捅出个大案子担责任。后天你应该正式在分局点卯接管分局治安科，交道口派出所正好归你直管。你看？”

“王主任，韩副主任。”

林振华心中冷笑，将大茶缸里的热茶喝尽：“胡同不是法外之地，粮站更不是个人提款的钱袋子。街道的红章盖下去，管的是规矩，也是群众的活路。后天上午交接完毕，分局治安科会正式立案，抽调精干外勤接管交道口粮站失窃案。谁伸手，就剁谁的手，不管是粮站副站长，还是黑市老转儿，我一定顺着线一查到底。”

“痛快。”

韩大勇听得胸口舒畅，站起来敬了个军礼：“老子就等分局这句话了。需要街道治保会怎么配合，你林科长一句话，联防队三十号棒小伙全听你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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