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太冲
清晨六点半，天边刚泛起亮光。
昨夜落下的薄雪在青石板地上结成了冰壳，前院露天水龙头下头冻着一坨尺把高的冰坨子。
林振华穿着一身棕绿色的棉军便服，脚下蹬着翻毛皮鞋，手里端着个白搪瓷漱口杯，步子稳稳当当地走过月亮门。
阎埠贵正缩着脖子，手里掐着根小木棍在公共水表跟前比划。
“爸，您看准了没？”
阎解成拎着个铅皮水桶站在后头，冻得直跺脚：“这自来水管子滴答了一宿，水表指针到底走没走那一小格？”
“你懂什么，这叫细水长流。水滴得慢，表针它就不吃劲。倒座房老王家昨晚多接了半盆水，月底摊水费的时候，这笔账得给他们家算进去。”
阎埠贵刚直起腰，眼角扫见跨院出来的挺拔身影。
他手里的木棍赶紧顺手背到了身后，脸上挤出一堆笑纹：“振华，起来得这么早啊。昨儿个夜里睡得还踏实吧？咱们这前院背风，冬暖夏凉，住着最舒坦。”
“挺好。阎老师起得更早，大清早就来给大院算公账了？”
生活在缺衣少食的年代后，林振华觉得阎埠贵挺有意思的。
他走到水池旁，拧开铁水嘴接了半杯凉水，拿起牙刷蘸了点牙粉。
“街道上把水表分摊的差事交给我，咱们就得给街坊四邻把好关。”
阎埠贵干笑了两声：“振华，你今儿个是去分局，还是在家里歇着？”
“去趟派出所和街道办，把户口和粮油本盖个戳。”
林振华吐掉嘴里的白沫子，拿毛巾擦了把脸。
这时，后头中院的月亮门帘子掀开，刘海中挺着个大肚子迈着八字步走出来，手里端着个茶缸子，官架子端得十足。
刘海中也刚升了七级锻工，心心念念想在院里当个说一不二的管事大官。
昨儿个夜里，易中海在跨院吃了瘪的事他已经听说了，心里正琢磨着怎么在林振华面前摆一摆二大爷的威风。
“老阎，在这儿嘀咕什么呢？”
刘海中迈步走过来。
他先是斜眼打量了林振华一番，随后清了清嗓子：“振华啊，转业回京是好事，但在地方上过日子，不能全由着在部队时候的性子来。你一大爷昨儿个也是好心过去指点指点，大院里得有个长幼尊卑的规矩。咱们大院能评上先进，那是我们三位管事大爷顶着风雨撑起来的，年轻同志要学会服从大局啊。”
“刘师傅，你在厂里管锻工小组，在院里是居民代表。”
林振华把毛巾搭在手腕上，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刘海中那张油光发亮的胖脸上：“不过，分局和街道办发下来的文件里，好像没写着哪条法律条文规定转业军官落户，还要先经过管事大爷们的行政审批吧？”
“你这后生怎么说话呢？”
刘海中被这句‘刘师傅’叫得脸色一阵发僵：“我这是代表大院对你进行思想帮助。”
“思想帮助是区委宣传部和街道宣传组的权责。”
林振华甩干毛巾上的水珠，迈步从刘海中身边擦过去：“刘师傅要是对分局干部的思想觉悟有意见，后天上午可以去东城分局找政工科，或者来治安科找我本人当面提。”
脚步声沉稳地远去，跨院的木门轻轻合上。
刘海中站在原地，肚皮剧烈起伏了两下，气得直喘粗气。
阎解成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爸，林振华这气势太冲了，二大爷连半句整话都没顶上去。”
阎埠贵抬手敲了儿子脑袋一下，压低声音骂道：“闭嘴，拎你的水。以后少掺和老刘跟老易的破事，林家老二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主儿。”
跨院屋里，母亲已经热好了棒子面饼子。
桌上还摆着一碟腌咸菜疙瘩切的细丝，淋了半勺香油。
“妈，我吃好了。”
林振华就着热开水吃了两个饼子后，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穿好，顺手把转业证，转业安置公函，以及武装部开的户籍迁移证明塞进绿帆布挎包。
跟家里人打了声招呼，推着老爸那辆半旧的飞鸽自行车出了四合院大门。
踩上脚踏板，车轮碾在薄雪覆盖的青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胡同两旁的住户正忙着用洋铁铲子清理门前的积雪。
此时，供销社门市部前头已经排起了十几米的长队，大人裹着旧棉袄，小孩吸溜着鼻涕拎着油壶，眼睛全盯着副食店门口刚卸下来的一筐窖藏货，土豆。
困难时期，号召‘瓜菜代‘，土豆顶口粮，这也是供应相对稳定的食物。
拐出南锣鼓巷，顺着交道口南大街往前骑了五百米，就到了一个挂着‘四九城东城交道口派出所’木牌的三进四合院门前。
出示证件后，片警跑进去汇报。
随后，落户手续在派出所副所长的亲自办理下，快速弄好了。
在一番客套与寒暄后，林振华出了派出所。
又骑行了不到三百米。
一座青砖灰瓦的三进老四合院出现在路北。
朱红的大门两旁挂着两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左边写着‘四九城东城交道口街道办事处’，右边是‘四九城交道口街道居民委员会联合治安保卫委员会’。
林振华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洋槐树底下，跨步迈进大门。
传达室的老头正拿着扫帚扫院子。
他瞧见林振华身上的做派和手里的公文包，连忙停下动作：“同志，您办什么事？找哪位领导？”
“我来办理住户登记。”
林振华从兜里掏出工作介绍信递过去。
门卫老头低头瞅见‘东城公安分局’和‘治安科’的大红戳子，抬手往东厢房指了指：“您往东屋走，王主任和韩副主任都在里头开早会呢。”
东厢房的木门虚掩着，里头传出一阵拍桌子的动静，伴随着沙哑洪亮的骂声。
“交道口粮站后半夜又丢了半袋杂粮面。保卫组那帮人是干什么吃的？几百斤粮食放在库里，连个毛贼都看不住。这要是让区里知道了，咱们街道今年的红旗非得让人给摘了不可。”
“老韩，大早上的，发这么大火，摔打桌子能把粮食摔回来？”
一道沉稳的女声传出来，透着几分威严。
林振华抬手敲了敲门板。
“进来。”
林振华推门跨步走进去，反手带好门帘。
屋里摆着两张掉漆的拼木办公桌，靠墙立着一整排装满户籍档案的铁皮柜。
桌子后头坐着两个人。
靠窗坐着的女人约莫四十多岁，剪着齐耳短发，穿一身干净整洁的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红色的伟人徽章，眼神沉着利落，正是街道办主任王爱华。
另一边站着个浓眉大眼，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卷着袖口，胳膊上露出一道尺把长的陈年刀疤，正是主管治安保卫的副主任韩大勇。
韩大勇这人，林振华倒是知道，是当年从华北野战军侦察连转业下来的老兵，脾气火爆，在这一片胡同里是出了名的硬茬子。
“找谁？哪个单位的？”
瞧见进来的林振华，韩大勇眉头皱了皱，目光像两把刀子似的在林振华挺拔的站姿上扫了一圈。
林振华没废话，从挎包里取出全套手续和调令公函：“王主任、韩副主任，我是东城公安分局治安科的林振华，前来办理住户登记及粮食关系转移。”
屋里的空气瞬间静了一下。
王爱华拿起桌上的公函，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行政十六级’、‘一等功臣’、‘原陆军侦察营长’几个字样，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韩大勇也凑了过来，低头看着那份盖着大印的军区调令。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抬头重新打量林振华：“你就是西南平叛前线回来的那个林振华？藏边昌都战役里，带着一个连硬插敌人后方，端了叛军指挥部的那位林营长？”
林振华神色平静：“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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