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坎
裂了？
哪有这么赶巧的事啊，这他妈的一看就是奔我来的。
我没吭声，蹲下去看了看那道缝，只见下面的黑水往上翻，翻得看着不是很急，一鼓一鼓的，像谁在冰底下喘气。
抬棺的领头是小周，二十多岁，之前一直跟他爸干白事，号称什么尸首都抬过，一看这架势把杠子往地上一杵，掏出烟来，火机打了三下没打着，骂了一句。
“操，这冰不对劲啊，昨儿我拉煤还从这儿过的，车都压不塌。”
“不是冰不对劲。”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霜，“是有人不想让咱们过去。”
尤雅捧着遗像站在我身后，孝布底下的脸白得像纸，小声问：“是不是它？”
我点了点头，没多解释，解释多了她更慌。
后头几个小伙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迈脚。
东北抬灵有个说法，路上出事，主家得给个准话，不然抬的人心里没底，我回头冲他们摆摆手：“都站着别动，谁也不许踩冰，我先下去。”
“你干啥！”尤雅一下拽住我袖子。
“我下去跟它说句话。”我把她手拿开，“放心，我又不是去跳江。”
按说这时候最好办，喊一声老仙，胡宗峰带着人马下来，一道仙光压过去，冰缝当场就能封死。
可我不敢。
白家仇仙话撂得明白，这三道坎，考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堂口，我要是头一道就把仙家搬出来硬压，这是借势欺人，那这道坎我就输了，后头两道也不用走了，仇仙转头就得去找尤雅。
我在冰缝边上站定，风卷着雪粒往脸上抽。
“白家老仙。”我一嗓子喊出来，周围人就知道咋回事了，都是在这片土地生活的，出马看相多多少少都了解，尤雅他妈生前神神叨叨的邻居们都略有耳闻。
看大伙异样的表情，我顿了一下，“我答应你的事，作数，三道坎我一道一道过，我不用仙家压你，你把这道冰给我封了，让人过去。”
我话说完，风忽然停了一下。
紧跟着冰缝里的黑水猛地往上一涌，就听“咕嘟”一声，一坨黑水漫上冰面，顺着缝边往上爬，爬过的地方冰壳底下黑一片。
“兄弟，我看它这意思让你一个人过去，看你敢不敢。”黄世镜悄悄念叨了一句，“看样子应该没啥事，不像是下了什么阵乎，大不了掉下去。”
“你说得轻巧，这大冷天掉下去也够难受。”
“哼，冻死迎风站，想当英雄就别怕。”
“干就干。”
我把棉袄脱了扔给后头的小伙子，只穿一件毛衣，脱了鞋，抬脚往冰上踩。
一下脚落下去，就听冰茬咔的一下，拉了很长的一声，从脚底下一直延到很远的地方去，我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生怕一不小心咕咚一下子掉下去。
眼瞅着脚下的冰面已经成了蜘蛛网了，再往前走一步这一小片估计就得塌，大冷天别说我掉冰窟窿里，光是不穿衣服被这小冷风吹着也受不了啊。
我咬着牙，又轻轻地挪了一步，就听咔一声，脚底下的冰就跟纸糊的一样，软了一下，我心跟着往下坠，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外一歪，两手本能地往两边一抓，抓了个空。
“啊！”尤雅见我身子一斜，一声尖叫。
此刻我脚已经踩下去了半寸，鞋底泡进了水，我没敢抬脚，就那么一点点把重心挪过去，等踩实了，才敢提后脚。
第三步，第四步……
每走一步，冰面吱一声，每吱一声，等它吱完再走。
我发誓这辈子没这么走过路，等走到江心，脚下的冰层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薄薄一层白皮，底下的黑水贴着脚背晃，可神奇的是，不管我怎么走，这薄薄的一层冰就是不碎。
我停下来喘气，才发现毛衣早就湿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水。
如履薄冰的滋味果然不好受，不过我大概已经看明白这仇仙的意思了，人都惜命，转移仇恨的事不是说说就行的，得看有没有真正的决心，我如果连冰窟窿都不敢走，那么替尤雅还命的事也就算了。
看着脚下薄薄的一层冰再一次变白变后，我站在江心蹦了一下，回头喊：“行了！跟着我踩的地方走，一步别错！”
小周在那边把烟扔了，奇道：“真他妈神了。”
看身后的人站在原地黏黏糊糊的，我不免有些心急，喊道：“赶紧的，我这冰待不住人。”
看我敢在冰上蹦，后面跟着的人也没啥忌惮的了，跟着呼呼啦啦一起过了江。
到了江岸，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尤雅跑过来，手一摸到我脸就哭出声了。
“乖，别哭了。”我喘着，“第一道，过去了。”
小周回头看着冰面，嘀咕道：“这他妈什么天儿啊，冰说裂就裂说封就封。”
“别问，问多了你晚上睡不着。”
我话说完，给抬棺的小伙们上了根烟，抽完烟还得上土坡，我们走到土路的时候才发现，这路窄得有些可怜，勉强四个人能走，虽说四个人也能抬，但坡上有雪，走不快，得慢慢往上挪。
几个小伙轮流来，头一百米顺当，到坡腰，忽然停了。
“咋地了？”我回头看着眼前的小周，只见他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鼓着，两条腿绷得笔直，鞋在雪地里蹬出一道深沟，人却没往前挪一寸。
另外三个也一样，四个人顶着杠子，杠子弯得像张弓，咯吱咯吱响，棺材稳稳当当停在原地，跟钉死在半空似的。
后头的小伙喊，“使不上劲儿！杠子跟铁铸的一样！”
小周也喘着，他干白事知道得多点，但碍于尤雅在这么多人不好细说，给我使了个眼色，“不是抬不动，是上不来，底下像有人拽着。”
“有人拽着？”
“嗯，怕不是逝者不想走吧，有啥心愿没了？”小周试探着问。
“应该不是。”我话还没说完，就见坡两侧的枯树底下，一层一层浮出灰白的影子，密密麻麻，一坡都是。按理说这时候刺猬都冬眠了，现在就那么蹲着，不怕冻死吗？
我深吸了口气，再一眨眼，眼前的刺猬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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