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尤雅的家

尤雅的家在冰城江北，也就是松花江的北边。

十一月的冰城已经很冷了，我们拎着背包走出出站口，赶紧把领口拉高，把脸颊大半都藏在衣领里，尤雅呼出一口白气，挽紧我的胳膊，指尖冰凉。

由于松花江北边地铁还没开通，我们只坐到了中央大街，一方面是买些礼品，另一方面也是想领略一下著名的松花江。

一路上尤雅都十分兴奋，我们脚下是百年的面包石路，一块块长条青石被岁月和无数行人磨得温润光滑，踩上去微微打滑。

街道两旁欧式老建筑错落排开，尖顶、雕花、复古的廊柱，在清冷天光下透着独属于冰城的厚重。沿街的橱窗亮着暖融融的灯，马迭尔宾馆的招牌醒目，空气里飘着一股甜丝丝的奶香味，是冰棍、列巴和奶糕混在一起的气息。

“来一根马迭尔？”我侧头问她。

尤雅眼睛一亮，又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外面这么冷，吃冰的？”嘴上这么说，却还是跟着我走到摊位前，两根冰棍拿到手里，冰的指尖发麻，她小口咬着，白雾随着呼吸一吞一吐，眉眼弯起来，一路的寒凉好像都淡了几分。

我们边走边挑上门要带的礼品，红肠、大列巴、包装精致的蜂蜜，还有一盒上好的山珍，装了满满两大袋。

我是第一次以新姑爷的身份跟着她回江北，礼数不能潦草，尤雅在一旁帮我把关，偶尔低声跟我说她妈的喜好，说起家里旧事的时候，语气轻轻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礼品买妥，我们提着袋子，慢慢往江边的方向走。

穿过街口，迎面而来的是防洪纪念碑，后面的松花江也跟着撞进眼底。

江面辽阔，江水已经褪去了盛夏的汹涌，水流放缓，靠近岸边的地方凝起一层薄冰，一层淡淡的冰碴顺着岸线铺开，远远往江中心延伸。

还没到完全封江的时候，江心还有流动的黑水，在灰蓝色天幕下静静流淌，风掠过江面，带着江面上的寒气，比街上更烈。

江风呼呼吹着，卷起细碎的冰屑打在脸上，有点刺，江对岸就是江北，隔着宽阔的江水，楼宇轮廓朦朦胧胧，不知道那一片是尤雅的家。

我们扶着江边的石栏杆站定，放眼远眺，江面上偶尔掠过几只水鸟，低低划过水面，发出几声短促的鸣叫。岸边不少游人，有的靠着栏杆拍照，有的踩着岸边的薄冰小心翼翼试探，笑声被江风扯得很远。

尤雅靠在我的肩头，望着江北的方向，哈出的白雾飘散开。

“小时候我总在这边看江，总觉得江很远。”她轻声开口，“小的时候我妈妈很少神志清晰，每天神神叨叨的，我很少愿意回来，现在要带你回去，心里又盼，又慌。”

我腾出一只手，把她冻得发凉的手裹进我的掌心，隔着厚厚的棉衣。

“别怕，有我。”

尤雅点点头，静静陪着我站在江边远眺，古老的松花江缓缓东流，寒风不息，这条江见过无数离合恩怨，而藏在尤雅家中那桩积了多年的仇仙因果，就安安静静等在江的对岸。

逛了一阵子，天色慢慢发沉，江风越来越冷。

“时间差不多了。”尤雅抬眼看向我，“咱们去桥那边直接车回江北吧。”

从中央大街到尤雅的家打车大概二十多分钟，这是一个比较老的小区，据说以前是糖厂分的房子，后来糖厂黄了，小区也没有改造规划了，看得老旧得很，不过旁边倒是有个大学，不少摊贩做买卖，平添了几分热闹。

我们刚跨过单元门，外头街上的人声、摊贩的喧闹一下子就被隔在了外面，寒气换了一种味道，不再是那种凛冽的冷风，而是一股闷沉沉、潮凉的阴气扑面而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老化了，我们踏进去的时候一片昏黑，尤雅轻轻跺了一下脚，“啪”的一声，灯泡勉强亮起，昏黄的光抖了抖，光晕狭小，照不远，阴影堆在楼梯转角、墙角堆放的旧杂物后面。

墙皮大片大片起鼓脱落，斑驳的墙面上留着一道道发黑的水痕，像是水渍，又像干涸很久的污痕，一路顺着墙根蔓延，台阶缝隙积着厚厚的灰尘，混杂着碎纸屑、烂塑料袋，角落里还堆着别人丢弃的旧木筐、破纸箱。

光线忽明忽暗，我们每上一级台阶，脚步落在水泥楼梯上，发出空洞沉闷的咚咚声，在狭长封闭的楼道里来回回荡。

声控灯特别迟钝，稍微停顿几秒，光芒便骤然熄灭，周遭瞬间坠入浓黑，不知道尤雅是不是因为心里对我们此行的目的有些担心，上楼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往我身边贴紧。

“这楼年头太久了，线路老化，灯总坏。”尤雅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发颤，“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心里作用，我总觉得这楼道比别以前冷了多。”

我拍了拍了她的肩膀，示意没事，可往上走，空气越发滞闷。

楼梯扶手锈迹斑斑，铁管摸上去冰得刺骨，就算隔着厚手套，也能感受到那股渗人的凉，整栋楼安静得过分，听不到别人家电视声、说话声，仿佛这一整条楼道，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又一级台阶踩响，灯再次亮起，摇曳的黄光落在尤雅紧绷的侧脸上，她呼吸放得很轻，目光直直盯着上方的楼梯口，眉头微微锁着，那颗悬了一路的心，到这里绷得更紧了。

“在六楼，马上就到了。”尤雅捏了捏我的胳膊，停下脚步，敲了敲门，“妈，我回来了。”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我们两个等了一会儿，尤雅刚要开门，门却这时候忽然打开，吓了我俩一跳。

一个头发花白且凌乱的中年女人探出头，连看都没看尤雅一眼，一双浑浊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之中满是仇恨。

“妈，这是我男朋友。”尤雅见气氛尴尬，赶紧介绍。

可尤雅的母亲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死死地盯着我，良久，才缓缓侧了侧身，示意我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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