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犀兕

无数族人日夜不休，凿石、修纹、打磨、规整，耗尽整座部落的人力物力，只为雕琢这一尊通天彻地的石像。

日升月落，昼夜更迭，我看着石像一点点成型，从一方普通巨石，化作一尊威仪万古的镇河古神。

待到石像彻底完工，整片部落万人齐跪，号角震天，兽鼓齐鸣。

这是……犀兕！？

我心头一紧，只觉得这石像雕刻的与犀兕的外貌极其吻合。

我读初中的时候恰好赶上小说《诛仙》大火，当时对作家萧鼎在书中描绘的那些上古神兽十分痴迷，于是过年的时候托我上大学的表哥从省城带回了一本《山海经》，里面就有关于兕的记载。

说其状如牛，苍黑，一角，因为与犀牛相似，又被称为犀兕，据说太上老君的坐骑青牛精就是兕。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已经成型的庞然大物，不禁由衷感叹。

能将如此庞然大物雕刻得惟妙惟肖，果然古人的智慧和耐心是极其伟大的。

犀兕成型的当日，只见部落族长身披图腾大氅，手持祭天骨玺，率众行最隆重的沉江祭礼，祭祀完毕，万千族人合力将这尊数万斤重的犀兕巨像，缓缓推入汹涌奔腾的两江交汇中心。

轰隆！

巨像入江，惊起滔天巨浪，百里江水为之停滞，庞大的犀兕石像稳稳落于江底正中，四足扎根岩层，身躯镇压水脉，原本肆虐泛滥的江水瞬间平息。

我望着万人沉像，镇锁江河的壮阔一幕，倒吸了口凉气，原来这巨石雕刻的犀兕竟是在远古时代作为镇水之用。

只是，就算是这石像巨大，可在河底常年冲刷，势必会磨平其表面的纹路棱角。

就在我暗自思忖之时，眼前的远古画面骤然拉近，我的元神像是顺着坠落的巨大石像一般，一同沉入滔滔江水之中。

万人跪拜号角震天的远古江岸缓缓褪去，念想世界的时间开始飞速流转。

日升月落化作明暗交替的流光，四季更迭不过弹指一瞬，岁月以千万倍的速度疯狂推移。

我如同一位置身时光之外的看客，静静见证着这尊镇水古像的万年变迁。

最初的百年，江水汹涌不息，无数暗流砂石日夜冲刷拍打石像身躯。

部落族人精心雕琢的细密古纹、镇水图腾，在江水的不断打磨下，一点点褪去锋利棱角，表层石皮被磨得温润光滑，原本深刻的沟壑纹路渐渐淡去。

我本以为石像会就此沦为一块普通巨石，彻底失去镇水之力。

可万万没想到，纹路磨平的那一刻，并非终结，而是新生的开始。

失去表层图腾束缚的石像，反倒彻底解封了内里沉淀的上古石灵本源。

扎根岩层的四足如同老树盘根，深深扎入地底龙脉，将整条地脉的温润灵气源源不断吸纳。

头顶那根独角通天贯水，静静接引两江汇流的纯粹水龙之气，日夜不休、生生不息。

犀兕石像肉眼可见地在我眼前慢慢蜕变。

只见那巨大死寂的石像在灵气温养下日渐透出淡淡青光，石身肌理深处生出细密灵脉，贯通首尾。

江底浮沉的月华、露气、龙脉精粹尽数被它吞纳，每一寸石肤都在悄然蜕变，坚硬的石骨生出温润的妖灵质感。

原本无思无念的镇水石像，渐渐诞生出最懵懂的灵智，能感知江水冷暖，能察觉龙脉兴衰，能分清人间风雨，四季轮转。

世间王朝更迭、人世变迁，江岸从蛮荒古地慢慢化作繁华城池，唯有江底这尊犀兕古像，万古不变，静静镇守一方山河。

长年累月吸纳天地灵气、大江精粹、地脉龙气，石像早已超脱凡石的范畴。

石身不再是冰冷的死物，而是凝练成浑厚磅礴的妖躯，青黑色的石皮化作浑然天成的妖体，周身萦绕淡而不散的水润青光，原本被磨平的镇水古纹，自行在皮肉肌理间重生流转，化作天然妖纹，隐于周身，遇水则明，遇煞则镇。

岁月无声冲刷，灵脉日夜流转，伴随着灵智彻底成型，这尊沉睡江底万载的犀兕古妖，竟在日日夜夜原地不动的修炼之中生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念想造物之力。

也是从这一刻起，它不再是一尊只懂镇守的石像，真正成了有思、有念、有喜、有憾的上古大妖。

只是，这念想之力虽然能观岁月流转，能看人间更迭，能感知江水冷暖，更能凭一己念想，回溯过往、映照虚妄，构建出真实可触的念想世界，可要想动弹一下，却如同水中捞月，痴人说梦。

只因为从它成型的一刻，远古部落沉江献祭的古老禁制早已深深烙印在它的本源之中，化作永世枷锁。

它四足锁死岩层，身躯扎根地脉，从沉江的那一刻起，便被定死在这片两江核心，万古不移。

漫长孤寂的岁月里，它唯一的乐趣，便是静静看着江底的生灵游走。

春去秋来，江间鱼虾成群，灵龟浮游，水鸟掠水，无数生灵来去自由、肆意穿梭，它们随波逐流，随性而栖，无拘无束，哪怕寿命短暂，却能走遍江河湖海。

犀兕俯卧深渊，默默凝望，心底第一次生出了极致的羡慕。

它守得住万古山河，却守不住自己的一丝自由。

无数个寂静的日夜，它心底都藏着同一个执念，好想动一次，好想走一走，好想离开这片亘古不变的江底，看看自己镇守万年的人间山河。

这一念，便是数白年。

数百年的光阴对于石像来说是短暂的，也是漫长的，它本以为它将在无穷无尽的岁月里感受着孤独，却不料在某一日，江水骤变，一抹雪白妖影破开深水暗流，闯入了这片千年死寂的江底禁地。

那是一只修行千载的白狐妖，身姿轻盈，妖气纯净，不知为何竟误入的深水险地，被水龙煞气困住，几番挣扎，早已灵力耗损、濒临溃散。

犀兕万载孤寂，从未有异类近身相伴，忽然一个带着灵识的妖闯入它的世界，愣愣地盯着自己，忽然觉得竟是如此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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