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因果

只是石像不知道的是，这只白狐妖受了很严重的伤，坠入水底，早已是强弩之末。

白狐被旋涡拽进江底，重重摔落在犀兕石像旁的岩缝之间，眼见混黑的降低一个庞然大物跃然于眼前，还以为阎罗亲至。

万载以来，这片江底从来只有流水拍石、暗流涌动，没有活物敢踏足这片镇压山河的禁地。

石像俯卧岩层，巍峨如山，沉默凝望了千万年岁月，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的孤寂，此刻瞧见这只奄奄一息的白狐，它沉寂万古的石心，第一次生出了陌生的情绪。

是好奇，是怜悯，还是千载难逢的鲜活暖意？

石像不知道，甚至它不知道它内心想的那种想法到底是什么。

它想留住这难得的生灵，想问问这世间的风月山河，可它做不到。

远古沉江祭礼留下的禁制，不仅锁死了它的身躯，千万年孤寂的岁月更封死了它的言语表达。

它灵智全开、通晓岁月，却连最简单的意念传声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小生灵一点点走向消亡，束手无策。

万般焦灼之下，犀兕只能遵从本心，凭借万古修行的本能施救。

将自己沉淀千万年、最温润纯粹的水龙精华，一丝丝剥离出来，化作淡淡青光，温柔笼罩住重伤的白狐。

这是它镇水压煞的本命灵力，无凶无戾，最是滋养灵体，修复道伤，世间任何疗伤至宝，都不及它万分之一。

灵力源源不断渗入白狐残破的身躯，修补断裂的妖脉，驱散刺骨的水煞，稳固濒临崩碎的妖丹。

不知道过了多久，原本生机断绝，必死无疑的白狐，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眸，涣散的灵识重新聚拢，枯竭的妖力稳步复苏。

它茫然感知着周身浩瀚安稳的灵气，以及那股包容万物、厚重万古的善意，瞬间了然。

是这尊沉默不动的上古石像，救了它的性命。

白狐心头大暖，当即敛去兽形，身形一晃，化作一袭素衣白衣的少年，身姿清挺，眉目温润，抬手便要躬身道谢。

我站在一旁，看着身前的白衣少年，虽然只是一个念想，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感觉与胡宗云的眉眼极其相似，难道这白衣少年便是胡宗云年轻时候？

此刻，化为人形的白狐聪慧通透，道谢之后并未急于离去。

他站在一旁细细地凝神探查着石像的细节，很快便看破了其中境遇，原来这是一尊上古镇水神兽犀兕雕像。

白衣少年知道这尊石像看似冰冷死寂，实则灵智圆满，修为通天，一身底蕴浩瀚得深不可测。

可那无形无质的远古禁制，却如万古枷锁，死死将它钉在江底岩层之上，让其不能动、不能言、不能行、不能游，空有镇世之力，却无半分人身自由。

千万年守山河、镇洪浪，护尽天下生人，唯独困死了自己。

白衣少年心念通透，瞬间读懂了这尊古妖深埋心底的孤寂与遗憾。

救命之恩，重于山海。

白衣少年以自身妖魂为媒介，将人间百态、山河风月、生灵喜乐一一诉说，为这尊与世隔绝千万年的古妖，打开了全新的天地。

不知过了多少寒暑交替、江流往复，某一日，平静幽深的江底，终于响起了一道厚重沙哑、带着万古沉寂的声响。

“原来这水……是暖的。”

这是犀兕千万年来，说出的第一句话。

生涩、笨拙，却无比清晰，震彻整片江底。

白狐伫立水中，眼底瞬间泛起温热的动容，数年陪伴与教导，终是开花结果。

学会言语的犀兕，没有惊叹自身蜕变，没有感慨万古修行，积攒了千万年的孤独与渴望，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

它对着身边唯一的知己，缓缓道出了自己藏了千万载的执念。

“胡老弟，我自远古沉江，镇守万古，平息洪涛，稳固龙脉，护着这片土地岁岁安宁，护着岸上世人代代生息，可我从来没有动过。”

“我日日看鱼虾逐水、飞鸟渡江，看草木枯荣、人间烟火，万般生灵皆有自由，唯独我困死方寸，寸步难移。”

“我做梦都想走一次，想离开这片岩层，亲眼看一看我守护了千万年的山河大地，到底是什么模样。”

一字一句，皆是万古委屈，皆是无尽向往。

白衣少年听得心头酸涩，眼眶微热，他望着眼前这座巍峨沉默的古妖，望着这千万年无人知晓的孤寂，伤怀道：“大哥，你救我一命，予我新生，今日，我便倾尽所有，圆你万古一梦。”

话音落下，白衣少年瞬间化作狐形，千年苦修的妖力尽数爆发，漫天雪白狐纹如水般铺展开来，层层缠绕在犀兕庞大如山的石躯之上，以自身妖道本源为引，以千年修为为祭，不顾一切去撬动那道坚不可摧的上古沉江禁制。

万古枷锁震颤不休，岩层轰鸣，江水翻涌，封禁千万年的力量终于被强行撑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一线生机，白狐拼尽灵力推动着庞大的犀兕石像，破开深水暗流，逆江而上。

一步一动，皆是自由。

整整三百里水路。

这是犀兕沉江万古，第一次脱离镇守之地，第一次移动身躯，第一次挣脱无尽孤寂。

它静静感受着江水温柔拂过石躯，第一次看见江岸丛生的草木、起伏的山峦，第一次望见江面穿梭的舟船、点点摇曳的人间烟火。

千万年的遗憾，千万年的执念，在这短短三百里航程中，尽数圆满。

它终于亲眼看见了，自己舍身镇守万古的人间，安稳、鲜活、温热、繁盛。

三百里行尽，白狐灵力彻底枯竭，浑身妖力耗损殆尽，再也无力支撑。

万般不舍之下，只能将犀兕缓缓送回两江正中的原位。

巨像落定岩层的刹那，万古禁制重新锁死，一切重回原样，仿佛那场短暂的自由远行，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可唯独犀兕知晓，这不是梦。

这是它万古孤寂岁月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圆满，唯一的恩情。

厚重苍茫的水声回荡江底，字字恳切，落于白狐耳畔，一片形状差不多巴掌大小的石片落在白狐身前。

“三百里山河，抵我万古孤寂，谨以此石，赠别我弟胡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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