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龙蛇之变

第二道神咒落下，天际隐隐传来阵阵雷鸣之声，细碎的雷光犹如白炽火链，瞬间撕破墨般的苍穹，将漆黑的院落映成白昼，落在李白眉已经摇摇欲坠的身上。

只是雷光闪烁，紧紧是在他身上停留一秒，便消失不见。

李白眉瞳孔微缩，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请神送神几十年，向来是有始有终，可如今祖庭兵溃，雷公不至，接连连神不能乃其分毫，饶是玄门神翁，也难掩绝望之色。

李白眉的嘴角不断溢出血丝，双目赤红，整个人哆哆嗦嗦的已经彻底癫狂。

只见他决绝地擦了擦嘴角，重新结印，咬着牙燃尽自身数十年上清修为，催动茅山压箱底终极请神秘咒，恭请上清至尊真神，欲以凡躯引天威，死战纵横僵！

第三道咒文，字字泣血，声声通天，带着殉道般的决绝轰然炸响。

霎那间漫天金光暴涨，整座院落瞬间被神圣炽烈的上清神光笼罩，神路洞开，天地间一股磅礴浩瀚的至尊威压轰然垂落，照得纵横僵神魂变色，仰天怒号。

“上清大道，元始临坛，北帝伏魔，万法归宗，扫除九幽尸祟，荡尽万古阴凶，神光照世，正法通天，敢挡道者，神魂俱崩，急急如三清……！”

咒术未成，一口鲜血从李白眉的嘴里喷涌而出，眼见漫天金光，正神降临，可此刻的他却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李白眉瞪大双眼，嘴里不断有鲜血吐出来，胸前道袍血染，可依旧直直地站在原地，双手掐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跺脚，请神，喊出他一生之中最为不甘的绝唱。

“急急如三清……道……尊……如……如……律……”

李白眉双手指天，最后一个字终究没有念出来，那双曾经阅尽千山道术，稳镇妖狱的眸子，此刻也神光涣散，随着他的生命一寸寸熄灭。

漫天之上，高悬的上清金光还在灼灼盛放，洞开的神路依旧通天，至尊威压震慑九幽，逼得纵横僵不停悲嚎，尸气翻涌退缩。

所有人看到这一幕都明白，神，快要到了。

可请神之人，却撑不住了。

此刻李白眉数十年凝练的上清道基彻底崩碎，一口接一口的热血不断涌出，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染红整片胸襟，滴落在脚下青砖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他一生请神通神，伏万鬼，行正道，斩妖无数，镇煞万千。

可却在今夜，天不应，神不至，法不灵。

第一道请兵，兵卫溃散。

第二道请雷，雷公避位。

第三道竭尽毕生道途请动三清至尊，神路已开，天威已降，可偏偏天意弄人，神来之时，他自身已油尽灯枯，再也撑不到正神临坛的最后一瞬。

这是他修道半生，最体面，也最惨烈的败局。

“为……何为……不……至……”

李白眉看着漫天消散的金光，喉咙里挤出最后一丝不甘的气音，眼底残留着极致的执念与悲愤。

毕生信奉的大道，毕生仰仗的神明，在他赌上性命的最后一刻，弃他于死地。

轰隆！

半空璀璨耀眼的上清金光骤然一暗，通天神路无人承接，瞬息散尽。

李白眉身躯直直僵立片刻，下一秒，身躯一软，轰然栽倒在地，临死前死死望着漆黑的天穹，眼底满是不甘、委屈与绝望，死不瞑目。

全场死寂无声，只剩夜风瑟瑟，裹胁浓重尸气，吹过他染血的躯体。

众人看着眼前的一幕，面色惨白，呼吸凝滞，无人言语。

良久，陆高玄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粗气，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无尽唏嘘与悲凉，缓缓开口。

“你们……是不是觉得他最后疯了？”

众人纷纷侧目，无人应答，可每个人在看到眼前这飞蛾扑火般悲壮的一幕，都不禁心神震荡。

陆高玄望着李白眉冰冷的尸体，缓缓摇头，哀叹道：“其实李师叔没有疯，这不过是每个请神送神之人最终的结局罢了。”

“人世间妖魔鬼怪横行，自持正义之人以为神明可靠，于是便想尽办法请神通神，希望可以扫奸除恶，只是，终其一生以凡躯架通天桥沟通神明，能够帮人解决心愿的同时，也能带走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凡人之躯七窍神魂难免不受波及。”

陆高玄顿了顿，嗓音愈发低沉，眼神若有若无地落在我的身上。

“茅山李师叔一生托命于神，借神功济世，可一旦道基崩碎，油尽灯枯，此生所有信仰、执念、寄托会瞬间尽数反噬，最后落下一个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下场。”

我低着头没有开口，可内心之中已经掀起滔天海浪。

自顶了堂口一来，仙家上身一直是在我的心窍之内，黄世镜作为护身报马更是与我几乎融为一体，想必我一个人跟他聊天的时候，在外人看来也许就像是精神分裂一样吧。

人说堂口顶不过十年，三年四海扬名，三年推仙换口，三年堂去仙散。

东北每一个顶堂口的人到最后都没有一个好下场，有的甚至被当成精神病或者傻子，在众人的嬉笑之中了此残生。

也许，这也是野道人在的时候，堂口没有找上我的原因。

“兄弟，人总有分别的时候，即使咱们堂口散了，你也不会落得李白眉的下场。”沉寂了已久的黄世镜在感知到我心情低落后忽然开口。

“其实他不是被请神影响了心智，而是在面对绝望之时心态的崩塌。”

“在他看来，飞僵已经是天地之间难以匹敌的僵尸，纵横僵就更甚，就像耗子见到猫，羊羔见到野狼，在耗子和小羊羔的眼里，猫和狼就是随时可以剥夺它们生命的存在，可在你眼里，不过是一般动物而已。”

“因为你的实力比猫和狼强大得多，反之如果不想处处被人所制，就要不断地让自身强大。”

“屯子里出马堂最后落个精神分裂的下场，是因为那些出马仙想得到的太多，三年四海扬名让他们内心膨胀，三年推仙换口让他们在名利双收后得不到源源不断的财路而感到了焦虑，三年堂去仙散让他们体验到从仙到人的落差。”

“所以才会变成这个样子，你是读书人，自然应该知道君子应处木雁之间，当有龙蛇之变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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