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十殿点睛

嗡！

一声沉闷的石震声响从地底窜起，顺着冰冷的青石地面蔓延整座大殿，殿内昏暗的烛火骤然狂跳，火光忽明忽暗，将满殿阴影晃得扭曲狰狞。

我原本只是一时装腔作势的玩笑，手里还捏着那惊堂木，可这一刻，浑身的戏谑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就见十座背对着我的阎王石像在听到我的一声敕令之后竟真的开始缓缓转动，齐齐正对大殿中央的黑木长案，正对坐在椅上的我。

抬眼望去，只见十座石像根本不是阳世庙宇里庄严威严善恶分明的阎君法相，而是十座没有双瞳的空壳。

十尊阎王，十方空面。

“好，既然你们有眼无珠，我就给你们开眼点睛。”

我一把抓过案上狼毫，笔杆微凉沉手，虽是阴殿古笔，落在我手里却莫名贴合。

砚台上干涸多年凝如黑泥的残墨在笔尖触碰的刹那自行化开，浓黑如幽泉，润泽透亮，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太阴微光。

整座太阴宫依旧死寂，十尊空面阎王石像静静伫立，石身冰冷肃穆，无眼无神，空寂得让人心底发寒。

我提着饱蘸浓墨的狼毫，一步步走向最左侧的第一殿秦广王石像。

原本不怒自威的阴司正神，此刻双眼空洞得令人心悸，堂堂执掌幽冥初判、执掌生死轮回第一道关卡的阎君，竟只剩一具冰冷空壳，困在此地，看着阴阳乱象丛生。

我抬手，笔尖轻抵石面。

“我今日不为敕令，不为立威，只为太阴归序，轮回重明。”

话音落，手腕微转，落笔如风。

一笔落，开左瞳。

漆黑墨色入石生根，不像寻常笔墨浮于表面，反倒像是顺着石像肌理渗入神魂深处。

原本死寂灰白的石身，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血色微光，似乎是沉淀万古、执掌善恶审判的幽冥正气。

二笔落，开右瞳。

双瞳成形，漆黑深邃，藏尽九幽风雨、人间善恶，容纳三界因果、万世轮回。

就在双眼成型的瞬间，整尊秦广王石像轰然一震，周身石屑簌簌脱落，原本僵硬凝滞的石质身躯，骤然生出鲜活的神韵，仿佛空洞千万年的躯壳，一瞬间被浩瀚神念填满，沉睡的神位彻底苏醒。

嗡！

一声低沉的神鸣自石像体内炸响，殿内阴风倒卷，烛火骤然端正明亮，散乱的阴气尽数归拢。

冥冥中似有沉睡千年的惊吒声穿透殿宇，响彻九幽：第一殿，归位。

我目不斜视，脚步不停，提着狼毫走向第二殿、第三殿……

一笔一神，一眼一魂。

笔尖落处，死寂的顽石生神，崩坏的道基重凝，断裂的因果重续，空置的权柄重归。

第四殿，五官通明，善恶可辨，人世细碎因果再无错判漏断。

第六殿，律刑归正，阴法重立，荒废数年的阴司刑律再度通行九幽。

第八殿，冤屈得昭，枉死得安，无数积压数年的枉死旧案终于有处申诉。

仿佛每点睛一殿，大殿内的气息便沉稳一分，紊乱的阴司秩序便修复一寸，崩塌的幽冥根基便稳固一分。

殿外原本躁动翻涌的九幽阴气，层层沉淀、归于规整，那些滞留阴关、无处判罚、无处轮回的孤魂怨煞，尽数俯首静默，静待审判。

等到我落笔在第十殿转轮王石面，收笔凝墨的刹那，一声轰隆巨响震得群鬼痛哭，阴关震颤。

整座太阴宫天摇地动，穹顶不散的阴霾尽数溃散，层层黑雾被一道澄澈的太阴白光彻底撕裂而涤荡一空。

十尊原本空面无瞳的阎王石像，尽数双目清明，神光凛然。

十殿阎君法相庄严，神归各殿，各执律法，各司其职，崩坏的幽冥权柄尽数回归神位，悬空的阴司体系瞬间圆满。

十殿阎君，尽数归位，玄色官袍猎猎翻飞，古朴繁复的神纹流转微光，浩瀚无边的幽冥神威铺满整座太阴宫，弥散整座酆都地府。

下一秒，十道沉厚庄严的神音齐齐响彻，穿透殿宇，响彻阴阳两界：

“十殿归位，阴法重启，轮回归序！”

声浪滚滚而下，冲刷着每一寸阴司土地。

殿外，无数扎堆等候、数年无缺可等的清风鬼修、各路堂口过阴仙家骤然一震。

此前阴司无主、公务停滞、无缺可求的僵局彻底消散，积压的过阴案卷、虚实冤案、阳间虚病卷宗尽数浮现，层层分明、条理清晰。

秦广王抬手一挥，封存已久的阴司文牒、过阴令牌尽数解封，有序分发至各路等候的清风堂口。

此前苦苦等候、无门可入的过阴差事，瞬间全数补齐，滞留的堂口查案、虚病溯源、冤情核实等差事，一一落地，各司其职、各查其案。

九幽之下，无数徘徊奈何桥头、滞留黄泉两岸、久久不得投胎的生魂，此刻被有序分流。

转轮王执掌轮回道机，废弃多年的轮回通道尽数重启，六道入口次第敞开。

善魂入善道，恶魂受惩戒，枉死魂归溯源，无辜魂入轮回。

堆积如山的轮回卷宗飞速翻动，错乱的投胎命格逐一归正，无数漂泊无依的生魂终于得以踏入轮回，重入尘寰，世间久绝的轮回天道彻底复苏。

与此同时，阴司肃查之力骤然铺开，铁律通行九幽。

过往阴司混乱、无官管束，不少底层鬼差借机徇私枉法、收受贿赂、篡改小命格、私放怨魂、克扣阴德，乱象丛生。

此刻十殿律法重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但凡有贪赃枉法、徇私舞弊、渎职乱序的鬼差阴役，尽数被无形律法锁链拘拿，从各关隘、各殿角、各阴市之中一一揪出。

无人可遁、无人可避，所有违规行径尽数公示，罪责分明、按律惩处。

污浊肃清，积弊尽除，阴司风气瞬间清正肃然，整座酆都从上至下焕然一新。

阴风不再凄厉，鬼哭尽数停歇，常年笼罩地府的阴沉戾气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规整肃穆、井然有序的幽冥正气。

我放下手中狼毫，看着阎君归位，阴司井然，颇有一副事了拂身去，深藏功与名的感觉，可刚打开太阴殿门，就见一个身穿紫色道袍邋里邋遢的身影，从殿外一闪而过。

我连忙追上去，却不见踪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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