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阴司无缺

我们正准备继续走，这时一个判官从大殿里走下来。

我直勾勾地盯着迎面走来的判官，只见他一身红蟒官袍，面沉如墨，单手持一杆北斗勾魂判笔，碗口那么粗的笔杆也不知道写字方不方便。

见判官走来，胡宗云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显然是没有想到判官竟然亲自来迎。

这也难怪，一般堂口看虚病走阴，都是由清风堂出马下阴司，因为是鬼修，相较于仙家有天然的优势，待清风堂查完来龙去脉，再报送弟马。

若是遇到什么特殊的事，需要弟马跟随，就要先秉名城隍，得了路引，再经阴司各关隘到酆都大殿求缺，如果阴司公务繁忙没有缺可以求，就得慢慢地等，一般这个时候弟马生魂就得回归本体，不然很容易魂归九幽。

所以，不管是哪种走阴，都是堂口的仙家和弟马上赶着去阴司求人，虽说有正经的文书流程，可上上下下都得答对好了，否则吃拿卡要，憋着你办不了事，像李云峰这么傲娇的很少。

只是令我没想到的是李云峰的面子都大到这种逆天的程度了吗，连判官都得给他面子了？

见判官亲至，一群过阴等缺的堂口将判官包围，纷纷提前准备好礼品，问何时有缺，有些仙家因争抢席位而大打出手。

李云峰和四姑奶奶见到判官到来，连忙拱手拜见，胡宗云则是简单抱了抱拳，看他们行礼各有不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干脆就傻站着。

判官走到我们面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不确定他是否也看不清我的样貌，不过当我目光看向他的时候，他似乎有意地躲开了。

“你们可是堂口走阴？”判官凝视着我冷道。

“本堂关外胡黄第一家，顶堂弟马在西南看事，被枉死鬼诱了三年寿命，特来拜见崔大人还寿。”李云峰板着一张面瘫脸替我回道：“敢问阴司是否有缺？”

“无缺，不过阴司有事请你家弟马。”判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根本没给李云峰面子，看来是我想多了。

我向胡宗云看了一眼，胡宗云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对我淡淡地点了点头，我跟着判官上楼。

走了一路台阶只觉得这个背影越看越眼熟，直到走到阴司大殿我才想起来，这个判官竟与野道人有几分相似，只不过气质悬殊太大，野道人给人一种老光棍子气质，这个判官冷冰冰的，可两人实在是太像了。

我依稀记得当日野道人在小凌河旁，掐道诀使得天地变色的那一幕，当时的他似乎就是判官这个感觉，难道他这么快就死了，下阴曹干判官了？

“干爷爷！”我在背后突然大叫了一声，心想你个老光棍子，这次还不把你吓得直蹦高高。

我大叫一声，身前的判官就像什么声音都没听到一样，一步一个台阶地往前走，淡定得让人感到出奇，按理说就算你不是野道人，被我凭空这么一吓，起码也得哆嗦一下吧，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到了殿门，判官垂手站在门外，轻轻推开门，示意我进入，我抬眼一看，只见殿门上方高挂牌匾，上书太阴宫三个大字。

一进殿门，漆黑的大殿内瞬间变得幽暗起来，在大殿两侧幽暗的光线下分别伫立着五个巨大的身影，排列得整整齐齐，仔细一看，竟是十座阎王石像，与阳世庙里不同的是，十殿阎王石像纷纷面朝墙壁，背对着我。

再往前看，大殿的最里面是一方黑木长案，案的两侧摆着笔墨纸砚和几摞古卷，见殿里没人，我缓缓地走到案前，不自觉地坐了上去，下意识地翻开案上的古卷，“太阴经”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我坐在案上不断地翻看，只觉得这古卷与我此前看的道法截然不同，而且每读一句、每看一页，都会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怨念在我胸口油然而生。

我从来没有看一本书看得如此艰难，只觉得里面的文字艰深晦涩是我从未所及的。

胸口的怨气让我难以自持，我捂着头，脑海中尸山血海不断涌现，我想喊胡宗云、喊四姑奶奶，可头痛欲裂的感觉让我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直到一声佛号穿过我的脑海，硬生生浇灭了我胸腔里翻涌不息的血海怨念。

我浑身脱力瘫在黑木案椅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强撑着睁开眼，原本背身面壁的十殿阎王石像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偌大幽暗的太阴宫大殿中央只静静立着一位老和尚。

他周身笼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可偏偏眉眼温润柔和，带着慈悲暖意。

“苦海无涯，再修炼下去，生魂便要彻底沉沦九幽了。”老和尚声音温和醇厚，好像是一个老友在旁边劝戒。

我勉强撑起发软的身子，警惕地问：“你是谁？十殿阎君的石像……去哪了？”

“十殿阎君早已无心坐殿，留一堆顽石面壁，不过是掩住地府崩塌的真相，瞒过三界耳目罢了。”

老和尚的话让我心头巨震。

难怪城隍无故丢头，身死无迹！

难怪阎君弃职面壁，不问轮回！

难怪阳间堂口过阴永无空缺，生死命格可以随意篡改！

难怪我的堂口总教主神位悬空，始终无神祇归位署名！

“阴司……这是出事了？”我试探着问。

“太阴失序，日月倒悬，阳人改命，怨鬼偷寿，福祸相依，因果循环……”老和尚一边摇着头一边往外走，神神叨叨地念着禅嗑，紧跟着一挥袖袍便消失不见了，空留禅音袅袅……

“还你先天炁，还你太阴功，还你玲珑心，还你魁星魂，从此世多福，发愿洗尘清，迩来轮回渡，自有世间明。”

空荡荡的大殿只剩我一人，十殿阎君石像又重新伫立在黑暗中，看着大殿内背对着我的石像，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想法。

这些石像背对着我，他们正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笑了笑，随手拿起案台上的惊堂木，用力一拍，装模作样道：“十殿阎君何在，尔等还不速速转身！”

就见原本死寂伫立的十尊石像，猛地齐齐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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