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过阴

其实尤雅不知道的是房间里除了她外，还有黄世镜和胡静儿负责留守，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范围内。

我们出了门，胡宗云和李云峰在我身边一左一右护法，四姑奶奶跟在后面殿后，我们一行四人刚一到马路，我就觉得两侧的楼房开始变得模糊有残影，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倒退，转眼间就走到了马路的尽头。

我还没觉得迈开步子就又到了刚才那个古街，只是此刻古街已经完全变了样子，热热闹闹的街市被肃清得干干净净，各草头神整齐列队，五路猖兵押着生魂，遥遥望去像是往城隍庙的方向。

再往前走，便是城隍庙，大门口十二位六丁六甲神将分列城隍庙山门两侧，金甲映着幽冥冷光，长枪横立封锁整条阴阳隘口。

看到这一幕，我不由得一惊，不是刚才口嗨说的那些个戏词成真了吧。

此刻胡宗云的脸色也不是很好，倒是四姑奶奶一脸神气，我刚想问怎么回事，就见沿路押解生魂的五路猖兵气势汹汹地向着我们走来。

李云峰一抬手引，一道淡金魁文出现在他掌间，五路猖兵见魁文拜了一下，叫了声李爷，连问都没问，就给我们让出条道来。

真没想到李云峰在下面这么大面子，这铁刹山老碑王看来没白请，人都说堂口的清风碑王请的是本家，如果这次过阴有机会看到生死簿，我必须得查一查李云峰是不是我祖上的某位。

过了城隍庙，我们再往前走，眼前的样貌与之前古街相比完全变了样子，脚下黄土压实的街道变成了松散的灰沙，不时地有阴风卷着细碎哭嚎扑面而来。

一块石碑伫立在风沙下，旁边是一座又矮又小的破庙，一个老头拄着拐杖坐在案前，无数灰衣亡魂排成长队，挨个报生辰籍贯，每过一个，老头就随随便便用笔勾一个，大印一盖，不耐烦地催促着下一个。

看来这里就是黄泉第一关土地祠。

穿过土地祠便是鬼门关，高大玄黑石牌楼刻满万千鬼纹，正中“鬼门关”三个大字血色淋漓，几名鬼差东倒西斜站在大门口，也不查验亡魂手中路引，主打就是一个爱进不进。

我心想这活确实舒坦啊，看来门卫这工作到哪都主打一个悠闲自在，权力还大。

我正胡思乱想着，胡宗云从怀里拿出一个珠子让我吞下去，说这珠子是保生魂进鬼门关不入轮回的，具体怎么保没说。

不过我能感觉到自打我吃了这个珠子后，往来的阴差鬼王似乎看不见我了，或者说，他们只能看见一个阳世的顶堂弟马生魂来过阴，至于这个生魂长什么模样，他们看不清了。

到了关口，牛头马面看见李云峰抱拳道：“李爷怎么今日亲自走阴，这是遇到啥事了？”

李云峰也不避讳，说：“我家弟马替人办事被没脸子贪了三年寿命，本来咱们顶堂口的修炼就是为了攒个福缘，盼着添福添寿，现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我自然得亲自走一趟。”

“那是得亲自来，这事是挺憋屈，不过这在咱们这边可不算什么稀奇事了，也就是你李爷，其他堂口过关，咱也是要收个阳寿费的。”

李云峰面无表情道：“虽然不是什么稀奇事，可凡事都得讲理不是。”

牛头马面听了李云峰的话有点不乐意，冷哼道：“咱这可不是讲理的地方。”

“二位说的是，咱要是讲理，压根也就不修炼了。”李云峰一眯眼，阴恻恻地走进去。

我跟在后面，只觉得牛头马面的四道目光传来，直勾勾地盯着我好一会儿，心想这李云峰可真拽啊，一点面子没给牛头马面留，怎么说人家也是阴司大将，面子就这么撅了，不怕人家报复？

只是更让我大跌眼镜的是，阴司也够腐败的了，过个路进个门都得收费，这跟阳世也没啥区别了，反观李云峰等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根本没人在意我腹诽。

过了鬼门关，便是漫无边际的黄泉路，道路两侧不见一草一木，唯有成片血红彼岸花层层叠叠开的刺眼，花叶永世不相见，花瓣落满路面，踩上去黏腻如血浆。

路间游荡无数无主孤魂，衣衫褴褛，伸手拉扯过往亡魂讨要香火，还有生前欠债的冤魂尾随纠缠，哭骂、求饶、哀嚎混作一团。

沿黄泉路直行数里，前方高台矗立，正是望乡台，台高数丈，石阶布满深浅抓痕，每一层都站着痛哭流涕的亡魂，扶着石栏遥遥望向阳间方向。

我顺着高台看去，隐约能瞥见我爸妈模糊的轮廓，老两口这时候已经在炕上躺着了，我妈在听小说，我爸在查他的钱兜子，看样子今天买卖没少挣。

一股伤感、思念、遗憾的复杂感觉充斥着我的胸口，见我出神，四姑奶奶在我身后悄声道。

“凡人到此处，皆是最后一眼看家中亲人，执念太重便走不动冥途，困在此处百年不得前进，你魂魄只是离体游历，没有死，不必过多留恋，否则迷进了望乡台就出不来了。”

四姑奶奶说完，我神志忽悠一下，眼前的景象瞬间便得清明起来。

离开望乡台，前路分出三条山道，左为恶狗岭，遍地獠牙阴犬撕咬作恶亡魂；中是金鸡山，尖喙啄破生前搬弄是非者的口舌；右为野鬼村，挤满无庙无祭的散魂，哄骗过路亡魂分走身上仅存阳气。

李云峰引我们走正中清净通路，避开三道险关，片刻便抵达迷魂殿。

迷魂殿内涌着漆黑迷魂泉水，所有正常亡魂必须饮下一碗，喝下便不由自主吐露一生所有亏心恶行，供殿内阴差记录，作为十殿审判凭证。

殿内判官见我们几人便知道是阳世出马弟子来过阴的，便没有阻拦，摆了摆手便过了迷魂殿。

迷魂殿的后方是忘川河，河水由世间众生血泪汇聚，漆黑浑浊，河面漂浮铜蛇铁狗，专门拉扯作恶亡魂沉入河底日夜煎熬。

河上架起三层拱桥，就是大名鼎鼎的奈何桥。

上层白玉，供大善之人平稳通行。中层青石，留给功过相抵普通人。下层朽木，罪孽深重之魂踏上去便断裂，坠入忘川。

遥遥望去，桥头孟婆亭白雾缭绕，孟婆守在亭中端汤，但凡准备轮回的亡魂，必须饮下忘川熬制的孟婆汤，方能忘却前尘爱恨，投胎新生。

过了奈何桥，一道厚重玄黑城墙矗立眼前，这便是幽冥中枢酆都城，城门上书“罗酆山”三个古篆，城门两侧分列无数阴兵，手持黑旗、锁链巡查，十殿阎罗便在此城。

看着眼前恢宏的城池，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感觉此城给人一种乌烟瘴气，死气沉沉的感觉，仿佛已然成为一片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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