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想那么多干嘛？
武将世家的门楣和文臣的又有所不同。
武将的更宽敞、也更厚重。
只是裴府年久也不怎么修缮，到处斑斑驳驳。内里连野草都在疯长。
只有坑坑洼洼的演武场上、仿佛还能传来震耳欲聋的嘶吼与拼杀声响。
纪铭就在演武场边上找到了裴玄。
裴玄正在认真地擦拭着手中长枪。
见纪铭到来，也不见礼。
只依旧垂着头，手上的动作反反复复。
纪铭自顾自坐在他身侧，望着空荡荡的演武场。
出声的语气很平淡。
“你辞官是因为发现什么了吗？”
如果说梁序的脑子不转圈，那是反射弧长。
裴玄是脑子真的不转圈，梗直。
裴玄其实一直都不知道具体事宜。
他只知道纪铭请他帮忙。
真以为纪铭是想搭救一个女童死囚。
直到发现“女童”死了、梁序却一直没有往死因上追查的时候，才感觉到不对劲。
但出于答应了帮忙的初衷，只能让干什么干什么。
然后，他还被升官了。
莫名其妙就升成了勘契官。
负责掌管宫门铜符、铁牌，核验出入门禁凭证和宫门稽查。
他想不明白。
但知道自己是被利用了，心里不舒服。
“你到底想利用我干什么？！”
被纪铭问到，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反问。
纪铭却是微微笑了起来。
双手搓着大腿。
“男人之间的友情挺奇怪对吧？”
说着眼见裴玄本来就黑的肤色显得更黑、额角青筋都突出来的时候。
纪铭说回正题。
就一句话。
“崔复勋再也不能祸害女子了。”
“哐当！”
裴玄噌地一下站起，手中长枪滑落在地。
两只眼睛跟牛蛋似地盯着纪铭。
却是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而纪铭只需要他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纪铭抬起手，手指虚划拉了演武场大半圈儿。
“裴玄，我比你想象中的更对老兵有情结。”
“你升了官，就能养活更多人。”
“所以别去纠结一些有的没的。”
说完，纪铭按腿起身，拍拍屁股。
走了。
从始至终，他把裴玄拉进来，一是因为裴玄痛快地和他置换了田地，他承这份情。
二就真的是因为他对军人的情结。
很单纯的不想那些人流血之后又流泪而已。
至于裴玄怎么想他？
随便吧。
“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
纪铭背着【易经・上经第十九・临卦】，骑上马儿，去书铺接大儿子。
只是刚刚背完又觉得离谱。
这些卦文是死的，而明指八月、还是定指，这不扯呢嘛？
难道每一年的八月、所有人都会倒霉吗？
当然，这也就是他胡思乱想的罢了。
其实人家的意思是：自古天下治平，无不生于安逸骄纵；必于兴盛之时常怀戒惧，方能防满溢、保长久。
正好可以送给晏铮用。
晏铮这些时日当真是辛苦了。
每日早出晚归，就在书铺抄书。
午食买个馒头对付一下。
整个人显见得就瘦了下来，也黑了。
大半个月，挣了一两二钱银子。
“爹，我学识有长进了，也更踏实了。”
纪晏铮的精神头还不错。
纪铭让他与自己共骑，将手里刚买的糖炒栗子给他。
再跟他讲之前背会的易经。
“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不能飘。否则就是折了好不容易得来的福气。”
纪晏铮用力点头。
他现在可懂这种戒骄戒燥的道理。
听到父亲这么说，还张嘴就引经据典起来。
父子俩就这样一路讨论着回家。
纪铭最终免了纪晏铮的罚银。
不能没苦硬让孩子吃太多。
都吃了这些时日，让孩子吃到教训也足够了。
让他下地学着种菜。
不是帮忙，是给他一小片地，从土壤到种子开始学着种。
而冬至时。
全家人搬回了城里的大宅。
大宅什么都不缺，还一直有纪老叔经管着。
一家人不费什么事儿，包袱款款地搬回来了就能住。
而且每个人也没想多搬什么东西。
他们还惦记着开了春就回庄子上。
纪晏铮把分给他的那一小块地搬到了大宅。
对，连土挖的那种。
直接种在他自己院子里的厢房内。
用自己辛苦挣的银买了副玉耳铛送给梁雅婷。
梁雅婷非常欢喜。
比收琴更欢喜。
彼此都感觉更有意义。
而老太爷坐在正厅的软榻上，拍拍打打，屁股不断地扭来扭去。
“以往最喜欢窝在这上面，如今怎么觉着浑身别扭呢？”
老太太斜眼瞥他。
“当初儿子要盘炕，是谁哭天嚎地想阻拦来着？”
老太爷：“……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老太太一把扯过软榻上的锦被，窝去了一侧的大炕上。
不搭理这老头儿了。
邓氏带着丫环们把各屋都擦擦洗洗。
田氏忙着照顾搬过来的鸡鸭和猪。
护院们帮忙给搭窝。
数量已经达到四个的厨娘们，在大厨房忙活起搬家宴。
厨娘们是庄户们的娘子，这下离家远了，也不能每日归家。
倒也没意见。
谁让东家给的月钱丰厚、又很是善待她们呢。
“墨白……”
纪铭转去书房，刚张嘴喊人，又停下。
他忘了，墨白留在庄子上了。
其实他早该再采买个小厮。
随即又笑。
还说不能奢侈，他啊，却早已习惯了有人随时伺候的日子。
这冷不丁地连个茶水都没人端来，他都找不着水喝了。
干脆跑去大厨房。
话说他早就吃不惯本朝的粗盐、粗糖之类的了。
今日刚好腾出手来整整这些。
不停熬熬煮煮筛筛……
晚上，就用一罐罐细盐、一碟碟细白糖，震惊了全家人。
“婆母，您尝尝，这盐终于不发苦了！”
邓氏最先惊喜地欢呼出声，还赶紧端给老太太品尝。
老太太蘸了一点尝了下，眼泪都流了出来。
“大半截子都入土的人了，也算享到儿子的福了！”
“这可是大造化、大造化啊！”
听纪铭说：全是从书上学来的。
他们也没人会去细想是哪本书、为什么没有别的人学会。
就知道家里的秘密又多了一项、不是、是两项。
“好好藏着，切莫让外人知晓。”
老太太在又被甜出一脸褶皱后，又像防贼似地赶紧叮嘱全家人。
别的人都立刻点头，也很克制。
只有小云霜和小云楠，吃糖吃得直流口水，还抱着小碟子不放。
纪铭生怕给她俩吃齁到，连哄带劝地把糖碟子拿远。
小云楠就扑到他怀里，把粘乎乎的口水全抹到了他身上。
还咯咯咯地笑。
晚上搬家宴时，梁序、陆曜武和裴玄都来了。
还送了不少实用的好礼。
纪铭在自己书房单摆了一桌，和他们三个喝。
三人筷子一动之时，纷纷眼前一亮。
“你家的菜怎么越来越好吃了？”
以往也好吃，但不稀奇。
如今这一口下去，食物丰富的味道层层细腻铺开，太不一样了。
纪铭笑而不答。
三个大男人也不问这些了，再多吃几口，拍开酒坛。
裴玄依旧跟黑铁塔似的，无论站或坐都杵着。
只有一口酒下肚时，仿佛全身都亮了一个度。
“我买！”
他说。
眼底都红了。
纪铭抬手给他换了个大碗，再给倒满。
但拒绝。
“不卖。”
朋友来了有好酒，不来没得喝。
梁序哈哈大笑。
“我到现在都只能在来了以后蹭到口呢。”
可恶的纪铭也是怎么都不肯卖给他。
陆曜武则把自己的酒盅也给换成了大碗。
和裴玄对着海饮。
还嘟囔。
“我最惨。”
他家有纪铭孝敬给他爹的，但他爹一口都不给旁人喝。
他还没时间总来纪府蹭。
能蹭一回就争取多喝点儿。
喝着喝着，裴玄的脑袋垂了下去。
咕哝着道：“我上值了。”
他听了纪铭的劝，没有辞官。
但有了新问题。
“都给我塞银塞东西，怎么办？”
他守的可是宫门、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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