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怎么成的？
今日纪铭的表现令陆曜武感觉十分诧异、又非常惊艳。
他看人没有那么复杂。
他没见过纪铭之前，听说这人是个疯子。
陆曜武和别人的想法不同。
他认为：能在削爵后被逼疯的人，说明是个对家人很看重的人。
否则没压力还疯个屁。
而见到人时，考场外纪铭的冷静沉着、和提前预防，更令陆曜武高看一眼。
他负责巡守考场三年，见过太多太多作弊的考生。
没有一个考生、或考生亲眷能有防备的。
再就是纪晏强的表现、纪铭对纪晏强的处置态度，都让陆曜武忽然有些羡慕。
他为什么选择从军？
就是因为只想跟父亲对着干。
父亲从来就没有像纪铭对孩子这样好好地、认真地听一听。
所以后来那三个想害人的家伙被人灭口后，陆曜武偷偷地告诉了纪铭。
再之后……事情就全朝不在他预料之中的发展了。
有人把他当工具、想用来扳倒纪铭。
纪铭反手把他送得官升一级。
再然后就是这次……
纪铭不惜冒着被四大世家除掉的危险，不仅帮父亲挽救了无数百姓的性命和财产，更是让二弟接替父亲、父亲回京担任重职。
官不官的陆曜武也不在乎。
但这背后代表着的恩情他不能不在乎。
何况他就想结交纪铭这样的人。
挺有意思的一个人。
今日，他就见到了这个有意思的人的另一面。
还没哪个人、甚至比父亲官职更高的人、能在自己父亲面前如此坦然。
上来还先挑父亲的毛病，引父亲气怒；再借绝句撼动父亲。
父亲那样的人啊，总叹前路无知己呢。
可是依着父亲的老顽固性子，只怕拉不下脸来当徒弟是知己……
而如果纪铭拜师失败，只怕不会再与自家有往来。
因为没必要了。
纪铭不是挟恩求报之人，也不会再无端端朝自家释放善意。
再不来往就是最礼貌的退场。
所以陆曜武才紧张。
耳朵死命贴墙。
陆惟舟看完了文章，轻轻放下。
一根食指在纸面上一点一点。
这让纪铭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尤其当陆惟舟看过来时，那沉沉的眼波更是令人呼吸不畅。
纪铭没有避开。
坦然回望向对方两眉之间。
就听对方沉沉出声。
“你有关科举的这篇文章，立意新颖、深入浅出。”
“你说得没错，科举其实就分为两部分。”
“第一：死记硬背。就是吃下去。”
“第二：将背会的运用出来。包括解义、诗词、律法、策论等等。就是消化后变得有用。”
“考的时候，就是考你吃了多少、吸收了多少。”
“但你的立场有问题。”
陆惟舟说着，十指交叉靠进椅背。
“你在摇晃。”
“从这篇文章中能看出：你有非凡常人的悟性与通透。”
“但少了一些你自己的东西，多了一些迎合。”
“你有研究过我的文风喜好吧。”
“你认同的少。所以你非要想迎合的话，就显得你很矛盾。”
“你回去吧。我不需要你这样一个立场不坚定、为考而考的徒弟。”
因为道理很简单：今日你为应考迎合主考官，他日若为官呢？
又要为同僚、上峰，迎合多少呢？
久了，你就不再是你了。
窗外的陆曜武一听，就想冲进屋为纪铭辩解。
他觉得自己的父亲一如既往不讲道理。
但他强行按捺住了。
想听听纪铭会怎么说。
还是会掉头就走？
而纪铭听完后，反而放松下来。
不紧张了。
很多事怕的不是对方挑毛病，而是怕对方看不懂重点。
“陆老太爷，晚辈就用一物来形容吧。”
“中流砥柱。圆柱。”
“它立于湍急的河流中央，能稳稳站立的原因是什么？想要站得更稳的能力是什么？”
“您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说什么不迎合？
不懂适量迎合、适时迎合、硬刚规则的人早死了！
关键每一次迎合都是为了泄流、为了更好地站稳不是吗？
这就好比他要在集市中摆菜摊。
集市中的摊位可没有固定性。
谁来得早谁占。
哪怕占住了还容易和左右、对面起冲突。
那他就要硬刚吗？还是和集市管理员硬刚？
说好话、摆笑脸、乖乖交钱不是才能摆得住吗？
纪铭也不再多言。
拱手一礼后，告辞。
他还是觉得郭南允那种中流砥柱更适合自己。
而准备好的备用计划也不想用了。
“站住！”
陆惟舟拍了桌子。
“你说你懂如何迎合，这就是你迎合老夫的态度？”
“才说你两句就要放弃？”
纪铭：“……”
他缓缓回转身，缓缓望向这个莫名其名的陆老太爷。
两手一摊道：“您明明就是在鸡蛋里头挑刺。”
“晚辈该尝试的已经尝试过、该努力的也已经努力过了。”
“您还是不肯收，那晚辈不走还等什么？”
有这瞎耽误的功夫，他还不如回去种种菜、练练字、逗逗娃呢。
“滚吧！”
陆惟舟重重一摆手，脑袋撇向一边。
他也不知道心里这种闷火从何而来。
就是感觉又别扭、又憋屈。
“父亲！”
陆曜武大步走了进来。
“您心里应该很清楚：纪铭才是最适合官场、百姓们最需要的官！”
这两者本来就极其难平衡。
纪铭会做得很好。
陆惟舟终于想明白自己别扭在哪里了。
他从纪铭的身上看到了自己以后会成为的样子。
他一生都在抗拒、都只想做股清流，但最终却不得不变成的那副样子。
“老夫收你为徒。”
陆惟舟沉沉开了口。
他希望真当他成为那个样子的时候，身边也是同样的人。
纪铭不拜了。
“多谢老太爷看重，晚辈另寻别师即可。”
还有近两年的时间才下场秋闱，他可以盯着郭南允去。
“混账话！”
陆惟舟又拍桌子，“你既不诚心，又何必来？你在戏耍老夫吗？！”
气得胡子都快翘上了屋顶。
纪铭叹口气。
歪着脑袋看这位。
“晚辈来了。表达了晚辈的看法。”
“您听了，您也表达了您的想法。”
“我俩互相不和，还勉强干嘛？”
这就跟相看似的，行不行得看一看。
但没听说过看过一眼就非得结亲吧？
陆惟舟不听他那个。
重重摆了摆手。
“回去准备拜师之礼。三日后等你。”
纪铭：“……”
垂头丧气地拱手揖身，“晚辈遵命。”
蔫头耷脑地走了。
陆惟舟这才满意地捋了捋长须，心气儿顺了。
而纪铭在离开陆府、挥手与送别的陆曜武告辞后。
钻进马车车厢内。
笑了。
笑着抬头望车顶，躺下回去自己家。
梁序正歪在书房炕头上等着呢。
一见他回来，顿时跳起来询问。
“成了？”
纪铭点点头，蹬鞋上炕。
大字型直挺挺往上一躺。
真累。
梁序抻个脑袋过来，好奇追问。
“怎么成的？”
在此之前，梁序哪怕知道纪铭这人挺神，也不认为这事能成。
没想到居然成了。
但是吧……
纪铭这副样子就像刚打了一场大战似的。可见过程并不轻松。
而听完纪铭简述的过程后，梁序都啧啧摇头。
这还真是比打仗还累呢。
“那你为什么不坚持放弃？”
非盯着陆惟舟干嘛啊？
“那陆老太爷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还有还有，你那两首诗词到底是从哪来的？”
“能作出那种诗词的人，为何没名气？为何只有你看见过？”
问得纪铭头皮一紧。
这他玛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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