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拜师之难
来人昂藏挺拔、眉眼清俊、炯炯有神。
远山眉配着两撇小胡子，更显干练精神。
没有陆惟舟想象中的纨绔浪荡，也没有肥头大耳大腹便便。
有的，是浑身散发出的竹节般淡淡气息。
陆惟舟内心小小地意外了一下。
但也仅仅只是意外而已。
他什么动作也没做，只是沉默地盯着陆曜武。
陆曜武跟没看见似的。
自顾自把人领到书案近前。
抬手介绍道：“父亲，这位就是儿子所说的纪铭纪子昂。”
说完，转身就出去了。
出去了……
陆惟舟是真的又想把这大儿子丢到边关去了。
能不能眼不见心不烦？
纪铭抱拳躬身，行礼拜见。
“晚辈纪铭冒昧打扰，有幸见过陆老太爷。”
这不是官场，又是私事拜访，纪铭没有称呼对方大人或官称，也没摆自己伯爵身份。
可在陆惟舟听来：此子虽然懂礼识趣，但有胁迫之嫌。
就好像料定能拜师成功似的。
陆惟舟合上账簿，虚抬了抬手。
“纪伯爵既已到访，本官这便安排人领伯爵在府中转转。”
“午食便在本府小用。”
纪铭的眉尾微微动了动。
这就是把自己当成客人来对待了。
拒绝得十分清楚明白。
纪铭就不打算绕弯子了。
再次行礼道：“晚辈是为拜您为师而来。”
并迅速申明。
“非是挟恩以报。”
“早在晚辈结识曜武之时，便已经清楚认识到：只有您出任户部尚书一职，这个国朝才能大有希望！”
“一隅之幸、与一国之幸，晚辈知道您会选择第二者。”
“晚辈想拜您为师，是为考举、是为您渊博的学识、更是为您这份为国为民之心。”
陆惟舟摆了摆手。
严肃的面容上连皱纹都没多波动一下。
尽管心下有些意外。
还有些怒意。
因为有被点到。
点明他以往只想管理好地方，所以才处处不在朝廷上冒头的偏隅想法。
他不动声色，沉沉出声。
“你胆子不小。还敢对老夫先贬后褒。”
纪铭坦荡一笑。
“晚辈坦言陈述事实而已。”
这一句，道尽未尽之言。
你曾经看透官场，心灰意冷，调去地方，不想再卷入朝廷纷争。
但最终还是回来了。
回来出任尚书一职。
不是为官位，只因为你心里更加清楚：想要真正为百姓们多做些实事，只有站得更高。
所以，我无须问你就把你拽回来了。
其实我们是一类人。
而我想发挥我的抱负，就是考科举、回朝堂。
我们是天然同盟。
思及此，纪铭也不等陆惟舟继续出声反对。
直接背起了……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惊得陆惟舟按桌而起，胡须直翘。
纪铭却没有停。
继续背另一首【州桥】。
“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
忍泪失声询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
虽然本朝是架空。
但纪铭背的仍然全是本朝之后、真实历史中的名诗名词。
他知道陆惟舟震惊的只是没有听过，只是以为是自己所作。
但这不是他的目的。
他上前两步，双手也按上书案，上身前倾。
直直盯着陆惟舟的双眼。
“陆大人，我们都人老心不老！”
“陆大人，我们都得拼一份可能，否则，这两首诗词中的未来、就是我大梁的未来！”
“您可乐见？？”
陆惟舟一屁股跌坐椅上。
嘴唇颤动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帘看向纪铭。
“你……”
他想说纪铭在危言耸听。
也想说如今新帝十分圣明，大梁绝对不会出现那般情况。
可是……
如果每个好官都这么想，那么……
他双手垂下，双肩垮下，目光移去另一侧的地面。
缓缓出声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作的？”
如果纪铭当真有如此忧国忧民之心，那么……
纪铭摇了摇头。
站直身体，坦率承认。
“抄的。”
陆惟舟：“……”
一瞬间怒火直冲头顶。
“啪！”
拍桌立起，怒指门外：“滚！”
居然敢利用自己忧国忧民之心、抄他人诗词以图打动自己。
简直不可饶恕！
还想考举？还想做个文官？
不知道文人最忌讳的就是剽窃吗？啊？！
还拿那样悲怆的意境、岂图给自己展现一个无比悲观的未来？
啊啊啊！
陆惟舟要气死了。
纪铭抹了把喷到脸上的唾沫星子。
认真诚恳地解释。
“古有观镜一说。好的诗词就像是面镜子。”
“晚辈借来照您也照晚辈自己，有何不可？”
干嘛这么激动啊？
早知道……
早知道他还是会承认是抄的。
因为那些诗词之所以是名作，就是因为所作之人所处的环境、所见所闻所感。
他和原主都没有经历过那样的悲惨，他可不敢贪功冒领。
就是借喻自己和陆惟舟的目标与理想。
而也只有他自己内心知晓：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新政注定会失败，新帝不知几时就会大受打击从此颓废。
从此四大世家把持朝政，让大梁步向诗词中那样的未来。
他不要！
他的闺女还小、他的儿子才刚刚订亲，孙子还在奈何桥上等着呢。
他辛辛苦苦、忙忙碌碌为的是什么？
他才不要让儿孙们承受那些。
所以梁序没有看错他：他就是支持新政、就是想把四大世家干掉！
前提就是他要通过科举重回朝堂！
“陆大人，请您帮我！”
“请让致力除去四大世家的阵营中，多添加一个我吧。”
纪铭退后三步，深揖到底。
陆惟舟的眼底骤然泛红。
颤动着的手指缓缓放下。
扶着桌沿，慢慢坐回椅中。
良久，方才出声。
“请起。”
纪铭直起腰来。
但没有欣喜、也没有放松。
他知道：考校要开始了。
果然……
就听陆惟舟道：“有此心是甚好，但有此心者，亦需有相匹配的能力。”
“想做老夫的徒弟？”
“理想抱负和情怀只是根基。”
“先背【论语】第十五篇、【尚书】第十一篇、【大学】第九篇、和【易经】第六篇来听听。”
纪铭背起双手，按要求背诵。
只是背到最后停住了。
回答道：“晚辈还没有背过易经。”
“你倒坦诚。”
陆惟舟眉心的川字纹浅了浅。
他觉得这个纪铭当真是有些古怪。
说这人狡猾吧？该撒谎的时候实诚得很。
说这人老成吧？该知进退的时候莽撞得很。
“拿你自己的文章来看看。”
纪铭将早已准备好的文章从怀里掏出，双手呈递上去。
然后就在旁边等着。
说不紧张是假的、说没准备第二手计划也是假的。
但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被陆惟舟接纳。
而藏在屋外窗户边偷听的陆曜武，此时紧张得都快把墙缝给抠了出来。
别人或许不知道，他是最清楚的。
每一个想要拜他父亲为师、且通过前几关的人，最后全部都折在了看文章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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