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逃命

细如烟尘的附子粉末腾空而起，大半扑向他的双眼。

“啊——！！”

剧痛瞬间击穿林烨臣的神经。

他惨叫一声，双手死死捂住眼睛，身子剧痛之下重心大乱，本就发麻的左腿没能撑住，脚下慌乱一绊，重重向后跌去。那只沉重的实木踏脚木墩横在他落脚之处，他小腿迎面骨狠狠撞上去，又随着整个人的重量砸落，只听见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错位的钝响。

“主子！”

随从大惊失色，厉声呼喊，药铺顿时一片哗然。

林烨臣蜷在地上打滚，一只眼睛泪水混着灼痛的血水往下淌，左腿扭曲着，根本使不上力气。凄厉的痛呼响彻厅堂。

商念晚就站在阴影里，隔着纷乱晃动的人影，清清楚楚看见了这一切。

她要的是他的命。

可仓促一击，只做到这样。

他一只眼大概率已经毁了，一条腿也撞成重伤，可人还活着。

巨大的解气之后，翻上来的是一阵沉甸甸的气恼与不甘。

脚步声、叫喊声、医士和客人的喧哗已经炸开，用不了片刻就会封锁整座药铺，挨个儿盘查所有人。

荒郊野外，宋昭还在发着高热等药，母亲与妹妹下落未明，她多留一分，便是多一分灭顶的风险。

不能再赌。

她压下胸中翻涌的恨意，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倒地哀嚎的林烨臣身上，弯腰取回门后的药包，埋着头混进惊慌往外逃窜的人流，撩开门帘，快步消失在熙攘的街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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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跑出城外，风灌进喉咙，火辣辣地疼。

商念晚怀里死死护着药包，一路专挑荒草与田埂间的小路穿行，不敢走官道。心跳擂得像要撞碎胸膛，方才药铺里林烨臣凄厉的惨叫还盘旋在耳边，可她不敢有半分停顿——刚刚林烨臣的话她听的清楚，一旦对方缓过神，必然会出动大批人手，京郊每一处不起眼的屋舍，很快都会被翻查一遍。

跌跌撞撞冲到那间临时落脚的小木屋里。

木门被她轻轻推开，屋内光线昏沉。

宋昭依旧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烧没有完全退下去，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依旧微弱而断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浅浅的杂音。

没有时间再等他自行转醒。

商念晚反手掩上门，快步冲到桌边，一把抓起昨夜留下的字条，三两下撕得粉碎，纸屑攥在手心，塞进衣兜，一点痕迹都不肯留下。此地绝不能久留。

她扫视全屋，目光穿透木窗，落在院角那台闲置许久的旧板车上。

那是从前屋主留下的，木板开裂，轮轴生满铁锈，孤零零靠在墙根。

就用它，无论如何，必须把宋昭带走。就算拼上自己这条命，也不能把他丢在这里，等着被搜捕的人发现。

她费力把板车拖到屋檐下，寻出屋里仅有的几床旧褥子，一层层铺在粗糙的木板上，垫出一块尽量柔软的地方。

银子早已花去大半，大部分都交给母亲带走避险，剩下那一点碎银，买完药后少得可怜，别说买马买驴，就连租一辆牲口车都远远不够。

没有牲口，那就她自己来。

商念晚走到床边，俯下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半抱半拖，将重伤沉重的宋昭挪到板车上。怕他受了夜风着凉，也怕路上路过行人看出异样，她扯过宽大的厚布，一层层将他裹好，只留一点缝隙供他呼吸，看上去像一堆堆放着的被褥，活似裹成了一个粽子。

绳子系在车前的横木上，她将绳圈挎过肩头，双手攥紧两侧绳头，站稳身子。

几十里路，要去往事先和母亲、妹妹约好碰面的村镇。算着脚程，若是不停赶路，两日便能够抵达。只要和她们汇合，好歹能有一处暂时的依靠。

她深吸一口气，腰背微微下沉，发力往前拉。

生锈的轮轴发出“吱呀——吱呀——”刺耳沉闷的摩擦声，老旧的车轮碾过院中的碎石，颠簸得厉害。板车分量极重，全部的负担都压在她单薄的肩头。粗绳勒进布衣，磨得肩骨生疼，才走出没多远，额头上已经渗满冷汗，双腿开始发颤，脚步踉踉跄跄。

旷野之上，天色灰蒙蒙的，远处京城的轮廓缩成淡淡的虚影。身后那间小木屋一点点变小，终于隐进树丛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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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的路走得步步惊心。

粗绳在商念晚肩头磨出两道发红的勒痕，隔一层粗布也疼得钻心。

她始终维持男装打扮，脸上照旧抹着炭灰泥垢，又特意往宋昭露在外边的皮肤上涂满污血与烂泥，头发胡乱揉得一团糟。遇上沿路巡逻盘查的官兵与乡勇时，她便垂着腰，做出畏畏缩缩的模样，只说车上是失火被严重烧伤的兄长，怀里还亮出药包，絮絮叨叨说要去前边镇子寻郎中治病。

城里告示只写宋昭已伏诛、首级悬于城楼，画像也是依照城楼上那具替身描摹。

眼前这人面目肿胀脏污，满身腥臭，谁也不会将一个乞丐模样的重伤病人，和那位威名赫赫的小宋将军联系在一起。盘问的人嫌气味难闻，不愿多靠近，草草看上两眼便挥手放行。

好几回险象环生，每一次过关，商念晚后背都浸满冷汗。

等到终于踏进那座预先约好的村镇，夕阳已经垂到远处的树梢，成片屋舍升起袅袅炊烟。

她早已耗尽大半力气，肩头火辣辣作痛，双腿像灌了铅，几乎是半拖半拽，才把板车拉到说好的那户农舍门前。

院门虚掩，她心头一喜，快步上前推开，院里却空荡荡的，不见王氏，也不见商念安的身影。

一阵不安袭上心头。

她放下绳索，快步冲进屋内。桌椅收拾得干净，只是人已离去，案面上压着一封封好的书信，是刘管家的笔迹。

商念晚指尖微颤，拆开信纸，一字一句读下去。

原来边关传来噩耗，宋老将军战事受挫，边境大乱，各州府紧急征兵。

刘管家本不在应征年岁，可本地村吏见他外来落户，无宗族根基，便打算拿他充作人头凑够征兵名额。风声提前走漏，刘管家知道留下来凶多吉少，放心不下王氏与商念安，只好连夜收拾细软，带着她们一同逃难，往更南边去了。

信末写满担忧，事出仓促，来不及等候她，只盼小姐平安，若能得生路，五十里外的桃源镇再相逢。

读完，商念晚握着信纸缓缓坐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巨大的期待落了空，奔波两日，终究没能见到母亲和小妹，难免怅然若失。

可转念一想，他们已经及时脱身，避开了被抓壮丁的祸事，性命无虞，悬了许久的心又轻轻落回原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至少，她们是安全的。

只是眼下，她再无可以投奔的去处。

她走回院中，看向板车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宋昭。他依旧昏迷，伤口反复，高热时好时坏，经不起继续颠簸。

几十里路已经几乎耗尽她全部心力，如果还要继续长途跋涉，一路风霜劳碌，重伤的宋昭很可能撑不到下一处落脚地。

此地远离京城，消息传递迟缓，官府搜捕的触手暂时还伸不到这偏僻小镇。权衡再三，商念晚拿定主意。

先在这里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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