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了犹未了

江风畔穿一身红色燕尾服，系红领结，油亮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端坐在宽大的皮椅上，满脸油汗，内心焦灼。

张小唐穿着层层叠叠无比繁复的白色婚纱，露出洁白圆润的肩膀，端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呆板得像块木头。

婚纱摄影店的工作人员在他们面前像走马灯般穿梭忙碌，似乎每个人都有做不完的事情，却没人搭理他们。

江风畔终于按捺不住，随便揪住一名工作人员：“兄弟，我们的预约时间早过了，在这里干坐一个小时，什么时候开始拍照嘛？”

那名工作人员二十岁出头，还在学徒期，被他揪住，窘得不行：“哥，您别急，我……去问问经理，让他跟您说。”

又枯等十五分钟，西装革履的张经理终于姗姗出现。看模样他三十四五岁，矮胖的身材跟江风畔难分伯仲，脸上流着一样的油汗。他笑容满面，使得本来就嫌拥挤的五官聚成一团，隔老远就伸出两只手，小碎步一颠一颠地跑过来，把江风畔的手紧紧抓住，亲热得好像分别多年的孪生兄弟：“是江队长吧？劳您久等，失礼失礼，该罚该罚。”

江风畔一愣：“你认识我？”

张小唐奇怪：“你有这么大名气？”

微笑无须破费，却往往收到良效，所以张经理从不吝惜使用它，这时面对客人，更是一包一包地批发，脸上的肌肉笑得酸痛而僵硬：“有有有，江队就有这么大名气，在溱洧市提到禁毒的江队，如雷贯耳，没几个人不知道。”

张小唐冲他撇撇嘴，心想泛黄的老皇历被你翻出来，可见你在撒谎，但没必要当面拆穿。

江风畔灵光闪现：“你不是因为吸毒被我处理过吧？”又摇摇头，“经我手的有几百号，我都记得住模样，没有你这一号。”

张经理直翘大拇指：“江队料事如神，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实话实说，被您处理的不是我，是给您拍婚纱照的摄影师。今天早上他发现您是他的客人，心理压力太大，走到半路，心脏病发作，直接送医院去了，差点没抢救过来。没办法，只能临时抽调摄影师，才让您等这么久。现在，摄影师已经在路上，稍后就到。为表达诚挚的歉意，公司高层召开临时会议，一致同意，给您的摄影费用打九五折，九五折！”张经理抬高右手，夸张地叉开五指，像一只呆萌的熊掌。

江风畔翻起白眼做数学题：“就为给我减五百块钱，你们公司高层专门开会研究？”

张经理赔笑：“没办法，经营困难，利润都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尬聊好一会儿，不知所云，替补摄影师仍不见踪影。张经理奉上一壶茶，让他俩喝茶解闷。张小唐给茶杯注满水，端到面前，见一层细碎的茶叶末漂浮在水面上，就把茶杯往茶几上一蹾，不肯喝。

江风畔倒不在乎，端起杯子吸溜吸溜地，连水带茶末一起喝下去。

张小唐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昨天提审向楠，她招了没有？”

江风畔：“招了，铁证，证据链完整，她不招也赖不过去。两起命案，一起已遂，一起未遂，谁也救不了她！”

张小唐斜睨他：“你这人诡计多端，这个局布得阴险，连向楠都着你的道，还顺带着把两个主任拉下马。往后跟我过日子，你如果敢玩心眼，看我怎么收拾你。”

江风畔嬉皮笑脸：“哪能，内外有别，敌我分明，对待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般冷酷无情，对待爱人要像春天般温暖。”

张小唐心里甜蜜，嘴上不饶人：“肉麻，正经点，如雷贯耳的江队长。”

江风畔正经起来：“我妈早上出门时收拾得比平时干净立整，跟我说话的表情和语气都不太对劲，我到现在还惦记着，不知道她今天出去干什么。”

张小唐说：“谁都有自己的私生活，老太太没必要什么都跟你汇报。”

江风畔点头：“那倒是。”

张小唐：“苏晓青和白修仪的命案，沉寂十来年，被你一举侦破，了却多少人的心愿，包括活着的和死了的，你这次确实干得漂亮。”

江风畔：“说不上完美，而且这案子没完，还有个大窟窿要堵上。金山到现在也不承认他是杀害苏晓白的凶手，如果没有补充新的证据，过段时间我们只能把他放出去。而且我心里不踏实，找不到苏晓白的尸体，也不知这人到底死了没有。”

张小唐：“子宫结缔组织，碎骨，带血拆骨刀，证据确凿，你到现在还质疑她死没死？”

江风畔吸溜了口茶：“说不上质疑，就是心里不踏实。”

张小唐：“唐骏呢？身份查清楚没有？”

江风畔：“向楠的酒店套房建造得像迷宫，墙上有暗门，通向卧室，卧室里又有暗门，通向安全屋，安全屋有一道门通向户外楼梯。唐骏非常机灵，齐天大圣他们几个才推开门，他就趁乱钻进向楠卧室，从暗门跑到户外，从容不迫地逃走，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张小唐：“即使别人不注意，你不应该粗心忽略吧？他差点就撞死你。”

江风畔心有余悸：“那倒是，他当时只要再往前冲出两三米，我这会儿早就躺在安德殡仪馆里，正享受你们的注目礼。”

张小唐听见这话，心里惊惶不已，伸手在他腿上掐一把：“乌鸦嘴，呸呸。”

江风畔：“抓捕向楠的行动比原计划至少提前一周，唐骏起到至关重要作用。他的完整履历，我一直到昨天才拿到，疑点很多。他是墨兹县人，在墨茲高中上过学，比苏晓青和向楠低五届。也就是说，他俩毕业后唐骏才入学，所以彼此认识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他和苏晓白只差一届，而且就在一壁之隔的两个班，这是不是他卷进这起案子的根本原因，现在还不能确定。唐骏的身体素质非常好，他后来在溱洧市创办一家保安公司，做得相当成功，赚到不少钱，但不知什么原因，一年前他的公司法人代表换人，他清空所有股份，从公司净身出户，一夜间从千万身家到一文不名。他随后应聘到颖楠科技做专职司机，因驾驶技术过硬且身手敏捷受到瞩目，三个月后，向楠的私人司机兼保镖无故辞职，唐骏获得机会，接任这个角色，并很快成为向楠在公司里最信任的人。”

张小唐：“难怪向楠会派他去执行重要任务，他确实有这个能力。不过，他为什么在即将杀害你的最后关头收手？他当时跟你达成什么协议？”

江风畔：“当时的情况，可以用九死一生来形容。迎面飞驰而来的汽车和我只有几米远，我用力往侧面的树丛里跳过去，却被茂密的树枝给弹回来。那辆车在离我只有两米远的地方猛地刹住，或许是他临时改变主意，中止犯罪，或许是他从开始就没打算杀死我，或许他的真正目标是向楠，只是借用这个手段，作为和我达成协议的筹码。”

张小唐：“他提出什么条件？”

江风畔：“他把向楠制订的谋杀计划和盘托出，包括在那条小路上拦截，制造车祸致死、肇事逃逸的假象，然后把载有尸体的肇事车开进护城河，接下来换一辆车，干净利索、不留痕迹地离开作案现场，制造一起无尸体、无现场、无罪证的谜案。你知道，这是向楠的长项。”

张小唐越想越怕，往他身上靠一靠，身子不住颤抖：“好险。”

江风畔：“唐骏说出向楠的计划，让我配合他，坐实向楠杀人未遂的罪名。这样就有了拘捕她的理由，杜绝她私下串供、找保护伞、修改和毁灭证据的可能，然后抽丝剥茧，诱导她一点一点吐露杀害白修仪、杀人焚尸的罪行。”

张小唐：“这个提议有点突兀，你竟然没质疑他的动机？”

江风畔：“我当时有几十个问题，可是来不及提问，唐骏让我在一分钟内做出选择，绝不能耽误时间。因为向楠精明又多疑，即使有一点差池，让她有喘息机会，计划就可能失败。”

张小唐：“他让你做什么选择？”

江风畔：“按他说的做，还是被他杀死，两者二选一。你知道，一对一，我打不过他，而且当时我在惊吓之余，状态不好，他说杀死我并不是危言耸听。所以，一分钟后，我做出决定，按他的计划，以杀警未遂的罪名马上拘捕向楠。”

张小唐：“这样看来，唐骏这人城府很深，而他费尽心思做到向楠的私人司机兼保镖，似乎就是为了置她于死地。”

江风畔：“没错，他临走前还交给我一个硬盘，上面记载着向楠行贿和操纵股市的经济罪行，并附有大量文字、录音和视频证据，所以，即使最后不能确认向楠是杀害白修仪的真凶，这些经济犯罪证据也足以毁掉她。唐骏在向楠身边卧底，是蓄谋已久，处心积虑。”

张小唐：“也许唐骏是苏晓青的亲戚？否则没法解释他的行为。”

江风畔：“温颖涛在红楼地下室被爆头毙命，两名凶手一男一女，警方始终没有办案头绪，对两人身份一无所知，他们是否和唐骏有关联呢？”

张小唐：“你怀疑唐骏是两名凶手之一？”沉思半晌，“有这个可能，但那个女人是谁？”又叹息说，“苏晓青家里人丁不旺，凶手一定以为他死后就一了百了，不会有人不依不饶地纠缠到底。谁知道十年过去，仍然弄出这么多事来，温颖涛和向楠犯了弥天大错，惹错了人。”

江风畔紧锁眉头：“如果唐骏是凶手之一，那么那个神秘的女人到底是谁？”他沉吟良久，才说，“我们到现在为止，只找到苏晓白的少量结缔组织、断指，和微量碎骨，却没找到其他身体部位，而且金山在遭到财产没收、家庭破碎、父亲入狱等种种恶报后，仍然坚决不肯承认杀害苏晓白，这也难免让人对侦查结果产生怀疑，也许我们的工作做得还不够深，不够细致。”

张小唐满头雾水：“你难道怀疑……不可能，你加了太多戏，苏晓白怎么可能是这种狠角色，有这样深沉的心机？这些事情不是一个年轻女人能做到的。”

江风畔正要说话，手机响起来，屏幕上显示来电人是“老妈”，急忙接听，那边连珠炮似的声音：“儿子，跟你打个招呼，我子宫的问题解决了，刚在魏医生的诊所做完子宫摘除手术，一切顺利，我休息一下，下午就回家。”

江风畔吃惊：“子宫摘除手术？你怎么不事先告诉我？我陪你去。”

梁素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无所谓：“小手术，微创，魏医生说了，如果恢复得好，皮肤上连疤痕都看不见。你许姨在这儿陪我呢，别担心，没事。本来想事先跟你说的，刚好今天是你拍婚纱照的日子，老妈再不懂事，也知道轻重缓急，儿子的终身大事要紧，你安心拍照吧，拍完照片和小唐回家去，咱娘三个，加上你许姨，好好吃顿饭。”

江风畔挂断电话，心里不是滋味：“这话怎么说的，怎么就把子宫摘除了呢？”

张小唐在旁边听见对话，安慰他：“生完你，你妈的子宫就胜利完成使命，这岁数了，摘除也不可惜，而且减少许多患病机会。”

她说着话，却见江风畔似乎完全没在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表情像见鬼一样。

这家婚纱店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面向一条繁华街道。现在是上午十点三刻，天空湛蓝，阳光明亮，坐在店里，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都一览无余。

张小唐顺着江风畔视线看过去，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美丽明艳，长发长裙，微风吹过，裙角飞扬。她面朝婚纱店，一动不动，目光飘忽，不确定她是否在看她和江风畔。

张小唐依稀感觉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那年轻女人伫立半晌，忽然朝婚纱店方向举起左手，叉开手指，赫然见她只有四根手指，无名指处仅剩不满一厘米的一小截。

江风畔起一身鸡皮疙瘩，噌地站起来，飞奔出婚纱店，张小唐在后面紧跟着跑出来。

站在店门口，却见马路对面人潮如织，年轻女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风畔的心怦怦狂跳——她太像苏晓白了。

她是苏晓白吗？

红尘喧哗，阳光刺眼，是梦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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