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彼岸花冢

江风畔从向楠办公室出来后，并没有直接回家。照例到公园里呆坐发愣，一直挨到日落西山，万家灯火通明，才拖着疲惫的步伐，趔趔趄趄、不情不愿地往家走。夕阳余晖洒在身上，微风吹拂树梢，沙沙作响，更衬托得他的背影意兴阑珊，落寞萧索。

从公园到他家并不太远，正常走路过去十七八分钟，像他这样拖曳着行走，要二十来分钟。他怕被熟人看见，嫌打招呼太累，而且难免有好事之徒到他妈跟前说三道四，所以刻意避开大道，专找黑灯瞎火的小胡同，想方设法做个隐形人。

公园围墙外的一条小道是隐身的好所在，左手边是一人多高的围墙，弯弯曲曲，几百米长，右手边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无人打理，任由其疯长，所以既茂盛又奇形怪状，在夜里看去，好像群魔乱舞。靠近围墙的一侧有几盏路灯，稀疏且昏暗，装饰的作用大于照明。

道路狭窄，仅容行人和自行车通过。近几年外卖业蓬勃发展，走这里抄近路的电动自行车越来越多，但除非走错路，否则机动车绝不肯开到这条路上来。所以，当江风畔看见对面有两道锃亮的大灯向他飞速靠近时，马上意识到危险来临。

他忽然发现自己无处可躲。这条路长而狭窄，无论对面那两盏大灯是越野车还是普通轿车的灯光，他都会被结结实实地碾压在地上。如果掉头往回跑，至少需要三分钟才能跑到宽阔地界，而对面那辆车只需要十几秒就能把他碾压在车轮下。左手的围墙光秃秃的，没有着手地方，仓皇中爬不上去。只有右手的树丛勉强算是一个藏身处，如果能躲到粗大的树干后面，就有希望逃出生天。可是黑暗中看不清，树丛枝干虬结，枝叶繁茂，压根找不到空隙钻进去。

这次真是大意了，完全没预料到危险来临。是谁想要他的命？是向楠吗？这个冷酷嗜血阴险狠毒的女人。

电光石火间，他已切肤感受到那两道大灯的灼热，几乎出于求生本能，他纵身往树丛里跃去，却结结实实撞上一根粗大的树枝，身体失去控制，像颗炮弹一样反弹回来。

一声惊天动地的撞击巨响，两道大灯瞬间熄灭，碎成千百粒碎片，洒落地上，在昏暗光线的辉映下，像沉沉夜空的微弱星光，若有若无，随时可能湮灭……

约十五分钟后，那辆肇事车再次启动，疾速逃离现场，直奔城南护城河而去，卷起一路烟尘。抵达河边，肇事司机下车，开启自动驾驶模式，肇事车低沉怒吼，义无反顾地冲进护城河，在几十秒内就消失无踪。

肇事司机镇定自若，动作没有变形，更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手里拎一个棕色真皮休闲提包，径直走向停在几十米远处的一辆簇新越野车，开门，上车，发动，绝尘而去。

在溱洧市最奢华的至尊酒店的罗马式大门前泊好车，肇事司机手拎皮包走下来，酒店灯光亮如白昼，打在他脸上，是一张好看而英气逼人的脸，这张脸即使藏匿在人群中，也无从遁形，因为他让人一眼难忘——是向楠最信任的司机兼保镖，唐骏。

向楠拥有至尊酒店三成股份，在酒店顶楼有一套单独使用的豪华行政套房，兼具休息和办公功能。唐骏来到她门前，手指还没按上门铃，向楠在里面打开门，迫不及待地问：“成了？”

唐骏说：“成了。”把手里的皮包递给她，随手关上门。向楠打开皮包拉链，饱经沧桑的青铜八音盒和款式过时的录音笔赫然在目，她心中掠过一阵狂喜，纵身扑进唐骏怀里，仰起摄人心魄的俏脸，翘起红润油亮的樱唇，灿若桃花，吐气如兰，娇羞索吻。

唐骏微笑，把食指搭在她樱唇上，挡住她继续靠近：“想知道江风畔的下场吗？”

向楠情欲迸发，脑子晕乎乎的，对其他事都不太走心，一只手在唐骏的肩头和后背摩挲，满不在乎地说：“他死透了吧？你办事，我放心。”

唐骏说：“先撞死，尸体塞进后备厢，沉到护城河底啦。只要不抽干河水，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向楠“咯咯”娇笑：“让他躺在护城河里喂鱼吧，不白白浪费他一身肥肉，也算做一件好事。”

她笑声未歇，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一阵不知哪里来的邪风径直吹上她雪白的脖颈，寒意袭体，起一身鸡皮疙瘩。

几名身穿制服的刑警鱼贯闯入，气势汹汹。齐天大圣齐天牧一马当先，昂首阔步，扛在肩上的警监徽章在灯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向楠愕然。她虽然饱经历练，定力远远超过普通人，心理素质极其强大，但在这一刻仍然难免发蒙，仓促中不知该怎么应对。而接下来的一幕更让她惊惧不已，末日的绝望涌上心头——

跟在几名制服刑警后面走进来的是一个死胖子，衣服敝旧，肮脏不堪，扬扬得意的笑容惹人厌烦，竟然是早就该死翘翘而尸体沉在护城河底的江风畔！

向楠在那一瞬间真切地感受到垂死之人的无助和恐惧。

江风畔笑容可掬：“向总好！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否？”伸手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捞几粒腰果扔进嘴里，嚼得咯吱有声，大拇指高高翘起，“向总这生活品质，啧啧，连腰果的口感都和别的地方不同。”

向楠乍见他走进来时，猝不及防，像被人兜头一记闷棍，打得天昏地暗、五迷三道，等他一番矫情做作的表演后，情绪稍许平复，求生本能觉醒。虽然默不作声，内心却波涛汹涌，盘算前因后果，盘算各种可能，盘算有效对策，盘算绝地求生的可能性。

江风畔的脸色唰地撂下来，适才的笑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再找不出半点痕迹，取而代之的，是傲狠表情和凶光毕露：“向总在考虑对策？省点力气吧，你纵有千条妙计，也难逃阶下囚的结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统统报销。”他变魔术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副手铐，“向楠，你涉嫌杀害白修仪，以及谋杀现役警员江风畔未遂，现依法对你进行拘捕。这副龙凤镯，请你笑纳吧。”眼前一花，“龙凤镯”已经端端正正戴在向楠手上，向楠竟然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齐天牧阴沉的脸色终于放晴：“向楠，今天是我从警三十五年零九个月的最后一天，明天我就光荣退休啦。感谢你送给我这样一份大礼，让我亲眼看见杀害白修仪的凶手伏法，也让我的警务生涯不留任何遗憾。”

向楠的脸色苍白，仍咬牙切齿地说：“你们别高兴太早，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江风畔的嘴巴损，不肯退让：“祝向总笑到最后，含笑九泉。”

向楠没心情和他在口头上分高低，忽然想起唐骏，抬眼去找，却遍寻不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偷溜出门去。

为给向楠保留最后颜面，且避免引起公司内部混乱，警员们带她走进货用电梯，中途没有停留，直达停车场。

坐上警车，一群人各自想着心事，没人说话，气氛安静肃穆。江风畔却突兀地打破沉默，他抬起手腕，扫一眼陪伴他十几年的忠心耿耿的古董机械表，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大声说：“居然是这个日子！”

齐天牧愕然，不知道江风畔憋着什么主意，正在盘算自己是否应该像唱戏一样接一句：“什么日子？”

但江风畔意兴正酣，自己开心热闹，并不需要别人配戏：“今天是一月二十三号，正好是‘一·二三’大案发案十一周年。”

向楠把头侧向漆黑的窗外，对江风畔的大吼大叫毫无反应，她脸色惨白，像白炽灯下反光的白纸，她一反平时云淡风轻、雍容高华的气度，一缕蓬松的头发从额头垂下，让她显得妆容不整，她眉头深锁，若有所思，目光飘忽，透出沮丧失落。

齐天牧感喟不已：“十一周年，嘿，十一周年！沧桑巨变，物是人非！”

向楠痴痴地凝望车窗外的沉沉夜色，瞳眸上笼罩一层潮润晶莹的薄雾。

与此同时，在溱洧市无相镇安德殡仪馆前的空地上，那棵百年老松下，有一名全身素白的年轻女人伫立在“彼岸花冢”前，低头垂泪，默默无语。

正值冬夜，四周已经黑透，安德殡仪馆门前在天光白日时也人迹稀少，这时月华暗淡，星子如豆，除年轻女人外，再无人迹。远处传来不明种类的鸟鸣鸦啼，撕破夜空的宁静，却越发显得阴森可怖。

年轻女人却丝毫不怕，似乎已浑然忘我。两行清泪滑落脸颊，滴在彼岸花冢上，洇出两个小小的伤心的圆。

这时节并不是彼岸花花期，介于秋彼岸和春彼岸之间。但说也奇怪，花冢周边有大片彼岸花开放，且颜色艳丽，有神秘紫、琉璃白、橄榄绿、柠檬黄四种颜色，花瓣反卷如龙爪，伴以千条万缕、挺拔张扬的龙须。那年轻女人置身其中，白衣翩翩，衣角飞扬，好像花中仙子。

年轻女人独自伫立，嘴里念念有词，像祈祷，像祝愿，像拜祭，又像和花冢里的魂魄交谈：“佛说彼岸，无生无死，无苦无悲，无欲无求。你今天沉冤昭雪，佛灯长明，带领你的灵魂闯过急流险滩，远离尘世烦恼，抵达光辉彼岸。”

她翻来覆去地喃喃念诵，声音低得好像耳畔私语，细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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