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天助我也

上市公司颖楠科技董事长温颖涛猝死，致使原本就一路走弱的公司股票再创新低，开盘跌去三个点，午后虽略有反弹，但股价一直在历史低点震荡。

值此危急存亡之秋，向楠临危受命，经董事会决议，执掌颖楠科技第二任董事长帅印，并兼任总经理，要等找到合适的继任者后，才交出总经理职务。

所谓危机，危与机并存，危中有机，对此刻的向楠来说，尤其如此。

当获知温颖涛在红楼地下室殒命的突发新闻时，向楠萌生出“天助我也”的感慨和庆幸。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是真命天女，生来就肩负使命和担当，所以每逢关键时刻，都能心想事成，逢凶化吉。十年前，不知进退、不识时务、不揣鄙陋的苏晓青成为她前进路上的绊脚石，翱翔九天的羽翼上的铁秤砣，她迫于形势，精心筹划摆脱这个累赘，一个完美的方案已经成型，却在具体实施前，苏晓青适时地、知趣地死掉，给她省去许多麻烦。十年后的今天，颖楠科技成功上市，她的身价在三个月里连翻数倍，股民的钱，不管是生计所系的身家也好，还是奔竞逐利的资本也好，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私囊。她独处时，回顾半生道路，不禁感叹，芸芸众生，纷纷黔首，愚不可及，皆可为我所用，为我驱使劳役，而世间功名利禄，易如探囊取物。

向楠已今非昔比。颖楠科技上市后，横亘在她面前的最大阻碍，是她的经营伙伴温颖涛。他在很大程度上，遮蔽了她的光环，损害了她的实际利益。他在公司里的占股比她多，职务比她高，权力比她大，社会影响比她广泛，这都让她压抑和不满，进而滋生出强烈的恶意与仇恨。温颖涛到了谢幕的时候，把舞台移交给向楠，让聚光灯、鲜花、掌声，万千宠爱集于她一身，而过气的温颖涛的每一次亮相、每一句台词，都显得多余，哗众取宠，惹人厌憎。

就在向楠羽翼丰满，立志逐步架空温颖涛并取而代之的时候，他却选择一个最恰当的时机死了，被人在漆黑的地下室里连续击打头部二十一次，血肉模糊、浆液横流地死了，这对于向楠来说，真是大喜过望，是来自幸运之神的丰厚馈赠。

温颖涛横死的直接后果是颖楠科技的股票暴跌，不过那是暂时的，没必要太在意纸面上的起起伏伏。向楠对自己操纵股市和股民的能力有充分信心，只要等情势缓和，她策划几轮舆情，让股价打着滚暴涨，并不是痴人说梦。届时，成千上万的股民双手捧着白花花的银子恳求她收下，她也只好却之不恭。

这一场荣华富贵，真值得卧薪尝胆狠狠争来，值得豕突狼奔人头点地，值得马革裹尸流血牺牲。只有和向楠一样经历过从赤贫到巨富的人生，才会懂得个中况味，只有经历过从蝼蚁到巨鳄的蜕变，才会认同这场斗争的意义。

回首前尘往事，向楠无怨无悔，只有对自己的无限认可、欣赏和期许。

温颖涛横死，向楠顺理成章、众望所归地接替董事长，她在颖楠科技的股份占比和实际权力达到巅峰。而他的死亡带来的另一个利好是颖楠科技和道谛股份有限公司的官司被动陷入僵局，所谓“死无对证”，凭着颖楠科技的财力，雇用一个豪华阵容律师团，让这场官司无疾而终，甚至永沉海底，并不是什么难事。颖楠科技从此摆脱创业之初的原罪，彻底洗白上岸，在全省甚至全国范围内领袖业界群伦，绝不是痴人说梦，而向楠财富暴涨，甚至问鼎福布斯富豪榜，指日可待。

温颖涛死后，她并没有浪费这可遇不可求的天赐良机，及时出手，榨干他的最后一滴剩余价值——向和她友情深厚的有力人士举报。既哀恸身为杰出企业家的丈夫无辜惨死，又痛心溱洧市纳税大户颖楠科技陷入困境，营商环境遭到严重破坏，而这都与江风畔的违纪操作密切相关——往轻里说，是违纪操作，往重里说，他已涉嫌渎职，应承担刑事责任。

向楠的举报有客观事实，有确凿证据，有悲情哀怨，有理性思考，有巨额资金损失，既高屋建瓴，又接地气，有金银铜臭，有美女芬芳——不拿下江风畔，无颜以对溱洧父老。

有力人士震怒，下属办起事来雷厉风行，所以江风畔被无限期停职，是否复职、何时复职，都是未知数，即使拖个三两年，让他慢慢缓过神来，到时身心疲惫，名誉受损，元气大伤，再给他安排个不咸不淡的闲职，满口参差不齐的虎牙拔去三分之二，看他还能咬谁？

借温颖涛横死的契机，向楠一举摆脱两个心腹大患，所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世上纷纷扰扰，命运起起伏伏，实属难料。

江风畔的倒台，在警队里掀起轩然大波，整整三天，从上到下，明里暗里，所有人谈论的都是这个爆炸性新闻。以前和他搭班子的教导员暂时接替他的队长职务，而他经手的陈年积案都被搁置一边，没有人愿意继续捧着这块烫手山芋。

齐天大圣齐天牧在女儿催促下，正在办理退休手续。他女儿完美继承了他的聪明狡黠和精灵古怪，从小就是远近闻名的学霸、人精，无论读书做学问，还是处理人际关系、世俗事务，都如鱼得水，游弋自如。在北京大学本科毕业后，申请到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的全额奖学金，五年时间拿下金融学博士学位，在纽约华尔街一家金融巨鳄公司担任基金经理，年薪以百万美元计。齐天牧妻子早逝，他和女儿两地相隔，想念得不得了，却因身份特殊，无法出国探亲，女儿就催他提前退休，到美国团聚。齐天牧爱女心切，而且近来年龄渐长，精力不比从前，被女儿一撺掇，就萌生退休的念头。

齐天牧搞了大半辈子公安工作，得意之作颇多，遗憾也不少，却在临退休前卷进白修仪的案子。他人老心气在，想和江风畔大干一场，侦破这起陈年积案，为一生倥偬的公安生涯画上圆满句号，却在雄心勃勃之际忽然听到江风畔被无限期免职的消息，整个人像膨胀的气球被扎破一个细细的孔洞，慢慢瘪下去。遂把退休计划提上日程，决心抛却一切纷扰繁杂事务，重新书写人生，飞去纽约大隐隐于市，采菊华尔街，悠然见铜牛。

江风畔突遭“贬斥”，又和张小唐闹翻，心情郁闷，不敢和梁素琴说实话，在家勉强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每天早晨准时“出门上班”，到书店、公园、小酒馆闲坐，晚上挨到天黑才回家。梁素琴有时问起他和张小唐的进展，他就哼哼哈哈地搪塞，梁素琴粗枝大叶，对男女情事的反应迟钝，儿子说什么她都深信不疑。而且她这段时间非常担心自己的子宫病变，不厌其烦地和医生探讨手术的可能性和后果，没有多少心思分摊到别的事情上。

江风畔虽然外表看上去吊儿郎当，但其实是个对待工作极其认真的人。把工作当成人生乐趣和价值体现，这固然和他自身性格相关，也有他父亲言传身教的影响。尤其在他父亲因公殉职后，他一夜之间长大成人，在心里暗暗发誓要继承父亲衣钵，并发扬光大，做一名匡扶正义、惩凶除恶、捍卫法律的人民警察。也就是说，江风畔是一个有荣誉感、使命感、责任感的人，在某种意义上，他珍惜他的警察身份，珍惜他的警服，胜过珍惜自己的生命。这次被免职，对他的打击是巨大的，痛苦是深重的，心理落差是颠覆性的。

而张小唐的离去更验证了“祸不单行”这千古名句的正确性。江风畔和她确立关系的时间不长，感情谈不上多么深厚。但这实实在在是江风畔生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爱情，他的恋爱经验也许比初中生还少，他的天性里有“狡黠和诡诈”，兼有“痴和厚”，这两种矛盾的性格在他身上奇怪而有机地结合，让他在对待不同人、处理不同事时表现出分裂的特质。江风畔笃定地认为自己是“失恋”了，张小唐是他的“初恋”，当然也就是他的“初失恋”，而这次“初失恋”带给他的痛楚远超自我预期，无论在程度和长度上，都日益加重，完全没有缓和的迹象。时间也许是良药，也许是毒药，视个体的用情深浅和执拗程度而定。

他脸上红润的油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干涩、枯槁和掩饰不住的苦闷。他肥硕的身体逐渐瘦下去，皮带往后面系一寸。他头发蓬乱，两腮冒出细细的、稀疏的胡楂。这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不堪。

江风畔在地狱里煎熬了半个月。让人意外的是，地球并没有因为他的缺席而停止转动。廖阔给他打过两次电话，不疼不痒地安慰几句，没有安排没有承诺，仅此而已。张小唐像没事人一样，留着同样的发型，穿着同样的衣服，每天准点上班，不定时下班，出现场时冷静淡定，业务精湛，好像她的生活里从没有过江风畔这段插曲。刑警队的灯光依旧二十四小时长明，不管白天黑夜，都能影影绰绰地看见窗户里面忙碌的身影。

而颖楠科技在这半个月里，逐步走出低谷，直接的表现是股价缓慢回升。虽然距离历史最高点仍有一段距离，但回升势头强劲而稳定。连续两周内没有任何波动，市场信心增强，吸引了大量机构和游资，向楠也由此坐稳董事长位子。

向楠没有更换办公室，只把办公室门口的牌子换掉，算是一个小小的“登基”仪式。她感觉温颖涛的办公室不吉利，有心把它拆掉，变更格局，挪作他用，可是温颖涛死掉没几天，不好马上对他的办公室动手，怕面子上不好看，也怕别人讲闲话，毕竟她还要打造专情深情的人设，维持她和温颖涛曾经琴瑟和鸣比翼双飞的公众形象。出于这个顾虑，只好把拆掉“前董事长”办公室的计划暂时搁置，等事情晾凉再说。

拆掉温颖涛办公室起到的只是心理作用，向楠还有更具现实性和震撼性的方案有待实施——踢掉温颖涛的老臣，在公司重要岗位上安插自己的心腹。温颖涛生前专权、暴戾、乖张、多疑，公司财务和研发等重要部门的负责人都由他亲自挑选和任命，这些中层干部往往绕过上级主管，直接向温颖涛汇报，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向楠作为总经理的权限。这让她愤愤不平，心怀恨意。今天她重权在握，重新布局公司人事结构就成为优先要务。

这世界上的人多如蝼蚁，仅小小的溱洧市就有一千多万人，可大多是庸人、废人、无用之人、天性凉薄之人，想发现几个将才、干才、忠臣义士，绝不是容易事。就颖楠科技的人员配置，向楠在心里过几遍筛子，连高层和中层的几个最重要岗位都填不满，人才稀缺。现代企业的竞争，说到底是人才竞争，螺丝钉常有，白眼狼常有，而兼具开拓精神和忠诚可靠的手下不常有。所以，公司人事布局的计划急不得，步子不宜迈得太大，要在企业发展中慢慢剔除异己，谨慎物色人选。

说来也巧，向楠几天前在路上偶遇江风畔，其实也说不上偶遇，是远远瞧见，前后不过十几秒钟。那天向楠去开会，座驾驶过明翰湖，正是隆冬时节，湖水冰冷，树木凋零，湖畔寂寞冷清，只有零星几个顽童在追逐打闹。向楠透过车窗，瞥见湖边一排长椅上孤零零地坐着的一个人。天高云淡，地旷人稀，老树枯枝，空气冰冷而稀薄，他无限落寞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失去家园的孩子，或者一个孤苦无依的流浪汉。

是江风畔！向楠嘴角漾出微笑，心头涌起快意，看见他落魄潦倒，是一件让人多么开心的事情。不，也许火候还不够吧，等向楠忙过这一阵，腾出手来，再继续对付他。向楠在十年的商场搏杀中总结出一条坚信不移的经验教训：和气生财，而一旦不再和气，必须把对手彻底打垮，打倒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绝不让他有丝毫复苏的机会，绝不给他卷土重来的希望。每个领域，每个人的存在和成功，都意味着另外一群人的失败和死亡。世界是一个零和游戏，战争、金钱、爱情、人生，一切你想要的事物，都遵循这一规则，没有中间灰色地带。

所以，对待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冷酷无情。江风畔虽然暂时失势，但他出身警察世家，在局里有枝繁叶茂的关系，而且他自身素质过硬，立过两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难保风头过后，他官复原职，滚刀肉性格加上怀恨在心，一定会继续不依不饶地找颖楠科技的麻烦，那是向楠最不愿看见的结果。她接下来要做的，是落井下石，把井里人打残打死，彻底断绝他爬出井口的可能性。以向楠今日的财力能力和社会地位，想达成这一目标，算不上什么难事。

长椅上的江风畔像电影镜头般在向楠眼前闪过，而他憔悴落寞的模样却牢牢刻在她记忆里，为她赢得一整天的好情绪，轻松而快活。

所以今天早上，江风畔忽然出现在颖楠科技公司，大吵大闹地要见董事长向楠时，在公司里引起不小的骚动，让向楠非常恼怒，命令上任不久的保安经理何洪钧把他扔出去，不用给他留面子，多少让他挂点彩，疼不疼另说，羞辱他是主要目的。说来尴尬，保安经理何洪钧也是警察出身，而且和江风畔面熟，算是点头之交。这时见董事长脸色不善，心里打鼓，不敢多说一个字，领命而去，走到门口，不知怎么想的，又折回来，亮出一张对折的照片，说：“江风畔一定要把这张照片给您看看，说至关重要，如果您看过后还不让他上来，他保证不再废话，转身就走。”

向楠火气正盛，见何洪钧执行命令时思量迟疑，不够雷厉风行，下意识地想甩他一巴掌。向楠原本不是脾气暴躁的人，她在整个读书时期都内敛谦恭，几乎从不和人发生冲突，偶尔有人挑衅，欺负到头上，她也像任人揉捏的面团，一笑而过。她的脾气似乎和财富增长成正比，在资产千万级的时候，她开始底气十足地训斥员工；在资产亿万级的时候，她开始对路人颐指气使，盛气凌人；在资产以数十亿计的时候，在整个溱洧市范围内，除去列表上的那几十个权贵家族，其他人都不放在她眼里，甚至，连人都算不上，是任由她压榨、凌虐、吸血的供体。保安经理何洪钧虽然是公司中层干部，但在向楠眼里，屁都不算，一个拿固定工资的打工仔，一个没有过硬背景和后台的钻营小人，和她隔着几个阶层鸿沟，向楠看他一眼，和他说一句话，就是对他的天大恩赐。

何洪钧恭敬而瑟缩地把照片递到她面前，她强行压制火气，示意他把照片放在桌面上。当然，凭直觉和理性，她感到江风畔这次来捣乱也许不完全是泄愤，可能另有深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江风畔虽然暂时被免职，毕竟还没脱去警服，而且他外和内刚，诡计多端，她绝不能掉以轻心。

这是一张对折的照片，空白面朝外，开口处用胶带封严，显然江风畔不想让别人看见照片的内容，当然也可能是他故弄玄虚。向楠用办公刀片割开胶带，展开照片，才看一眼，像被人兜头擂一拳，脑袋大一圈，眼前金星乱舞。这意外且致命的东西竟在消失十年后再次出现！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恨得牙痒痒：江风畔这个阴魂不散的浑蛋！是不是要把他碾成肉泥、挫骨扬灰，才会从她生命里彻底消失。

何洪钧察觉她的异样，却摸不准她在转什么心思，更不知是否会迁怒于他。所谓伴君如伴虎，何况何洪钧为颖楠科技效力不足三个月，还在考察期间，这个职务是否能顺利做下去，全在向楠一念之间。有了这层顾虑，一个一米八五、两百来斤的彪形大汉控制不住颤抖的双腿，骨头软绵绵的，差点双膝跪地。毕竟，这个月薪三万七千块、年底高额分红的保安经理职务是他人生巅峰，凭职业直觉，他感到向楠和江风畔之间的矛盾非同小可，极有可能是你死我活的斗争，而他被动卷在里面，虽然仅扮演信使的角色，但是鬼知道哪句话、哪个举动会触怒董事长，从而断送自己的锦绣前程。这个年轻貌美的董事长外表不动声色，其实性格喜怒无常，而且手段阴毒狠辣，比她的死鬼老公，公司前董事长温颖涛更加可怕，在她面前，公司里没有人不噤若寒蝉。

向楠漫不经心地往他筛糠的腿上扫一眼，语气淡定而平和：“去把江风畔带进来。”

何洪钧训练有素，低声而坚定地领命，大气不敢出，慢慢退出门口，轻轻带上门，才呼出闷气，手按胸口，无声地咒骂：“差点把我吓死，不知道江风畔有什么撒手锏，把这婊子也吓得不轻，这次他们短兵相接，最好弄死一个，我往后的日子也许会好过一些——且慢，如果向楠倒下，我的工作多半保不住，这女人虽然狠毒，但出手还算大方，冲着人民币的面子，我还是忍一忍吧。”

这样胡思乱想地走出电梯，把在公司门口大吵大闹的江风畔领进来，貌似关心地嘱咐：“董事长心情不好，有话好好说，不要顶撞她，别找麻烦。”

江风畔虽然和他不熟，却了解他的为人。说起来何洪钧也算是人才，作为警察，综合素质上佳，论身体条件和头脑清楚，警队里超过他的不多。如果安心工作，努力发展，未来会有一番作为。但他有个致命缺点：过分贪财，不择手段地攫取，而且毫无底线，来者不拒，大钱不嫌多，小钱不嫌少，只要有人敢送，他就敢收。组织上派他去派出所，他把辖区里所有够得着的商贩都盘剥一圈。去治安，每家饭店歌厅都叫苦不迭，最后实在没办法，才把他踢出公安队伍。

对这样的人，江风畔不愿过多交往，更不会透露心里话，只是混个脸熟、点头之交而已。何洪钧见他混到这步田地，仍然对他带搭不理，心情更加郁闷，偷偷把他往上数三辈的家庭成员都问候一遍。

在董事长门前轻敲三声，里面毫无动静，江风畔作势再敲，何洪钧拼命把他双手死死按住。等一分钟，再轻敲三声，仍然一片沉寂，江风畔不耐烦，要往门上擂下去，何洪钧双手环抱在他腰上，说什么也不放手。第三次敲门后，又等一分多钟，深受向楠宠信的雌雄同体的生活秘书关明明才慢慢悠悠、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开门，风情万种地笑，雪白的牙齿在欧式水晶灯的辉映下熠熠生辉：“江警官，可久违了呢，董事长公务繁忙，难得抽身会见客人，快请进吧。哎哟，江警官比上次见到时清减许多，为保障溱洧市民的安全，您真是操碎了心，要多保重身体呀。”

江风畔和关明明打过两次照面，始终搞不清他是男是女，又不便直截了当地问，只好含糊答应，跟随他再穿过一道门，才来到向楠办公室。

向楠的火气似乎消散些，露出甜美可掬的笑容：“江队，有日子没见了，最近发生许多事，我这边忙得抽不开身。你知道，温董不幸过世，公司上下措手不及，乱成一团麻，到今天还没捋顺。江队看上去脸色欠佳，是不是工作太忙？要注意休息。”她虽然和颜悦色，却舒适自在地深陷在宽大的老板椅里，任由江风畔站在她对面，并不尽地主之谊招呼他入座，似乎随时准备送客。而且江风畔的职务已被一撸到底，连身上的警服能否保住还是未知数，她却一口一个“江队”地称呼，透着讽刺意味。

江风畔倒不劳她费心，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双腿叉开，随意而放松。把拎在手里的一个沉甸甸的花布口袋往茶几上一丢，发出“砰”的重物撞击声，顺手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拈一粒腰果扔在嘴里，嚼得咯吱作响，有点反客为主的意思。他连吃两粒腰果，才向侍立的关明明发号施令：“这里没你的事，出去吧。”

正感觉尴尬的关明明接到指令，下意识地就要转身出门，忽然觉得不对，收住脚步，轻轻叫一声：“董事长？！”意思是等她指示。

向楠眉心微蹙，粉面含威，挥手示意他出去，把门带上。

宽大而洋派奢华的办公室里，阳光穿过落地玻璃窗洒满一室，墙上悬挂的硕大时钟的秒针孜孜不倦地一圈圈转动，三面电视屏幕上分别同步显示A股、创业板和港股综合指数的波动曲线。向楠和江风畔面对面坐着，一言不发，室内安静得让人心跳加快。

到底是向楠关心则乱，先按捺不住：“江队每次登门，都和案子有关，这次想来也不例外，这张照片到底有什么深意？我们都是爽快人，别猜哑谜，有话直说就好。”手指往那张打印照片上弹去，啪的一声响，清脆悦耳。

江风畔不急着说话，一粒接一粒地往嘴里扔各种进口坚果，夸张地咀嚼，口舌生津，回味悠长，看来过去这十几天的无业游民生活并不好过，不仅日子了无生趣，而且嘴里寡淡无味。他过足瘾后才放慢节奏，拧开一瓶高级绿茶饮料，一口气喝下大半瓶，才心满意足地背靠沙发，脸上似乎添了些红润光泽。

向楠涵养好，虽然心里恨不得挥舞巴掌把他像拍苍蝇一样拍死，嘴角仍挤出一丝笑容：“江队有口福！你专程送来这张照片，是什么意思？”向楠在公司威望极高，说出话来句句有回应，分派事情件件有交代，像现在这样同一句话问两遍，对她来说是绝无仅有的事。

江风畔不紧不慢，拿起剩下的小半瓶绿茶，连灌两口，用手背抹去顺着嘴角流淌的可疑液体，说：“向总不会不认识那东西吧？虽说贵人多忘事，但有些事情会永远留在记忆里，即使努力去忘，也不可能真正忘掉。”

向楠冷笑：“江队猜哑谜？打机锋？这不符合你风格。”

江风畔回报以笑容：“不猜哑谜，不打机锋，咱们直来直去。这照片上的东西呢，是个老货，十几二十年前流行的一款八音盒。”

向楠不动声色：“这东西我倒认识，就是不知道江队特意拍照拿给我看，是什么意思？”这是她第三次提出同样的问题。

江风畔收回笑容，紧绷的脸上流露出诧异和不屑：“向总，你耐着性子，听我跟你讲个故事，说是故事呢，其实并不十分遥远。差不多十七年前，在一所县城高中，有两个读高三的年轻人情投意合，确立恋爱关系，他们的理想是双双考上大学，去大城市闯出一片天地，改变祖祖辈辈的贫穷宿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苦心人天不负，有志者事竟成。高考放榜后，两个年轻人都考上大学，但欢喜还没过去，现实问题就摆到眼前：他俩的家庭条件，都不足以支撑他们读完大学。尤其是女方，她的父母几乎无力为她读书提供任何经济支持。男方经过慎重的思考和权衡，做出一个痛苦的、自我牺牲的决定：放弃入学，去大城市打工，供女方读书。”

向楠在发迹后刻意回避往事，绝口不提自己当年的困顿，对苏晓青的名字更是讳莫如深，似乎他从未在她生命中出现过，而她天生丽质、优裕、华贵、高高在上，她的生活和地位，是水到渠成，是理所当然，是命运的多情的馈赠。这样欺骗别人时，她几乎也欺骗了自己。如果不是不识相的江风畔屡次提醒，她差点就成功地把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从记忆中抹去。

江风畔娓娓讲述她和苏晓青的故事，令她产生生理性厌恶，如芒在背，如坐针毡，但她急于知道江风畔到底掌握多少内情，所以努力控制情绪，表现出平静和坦然，仿佛事不关己，由着他说下去。

“女方大学四年里，男方在同一座城市辛苦打工，收入微薄，但他还要把微薄的收入分成三份，最厚的一份给女方，做她的书本费和生活费，次之的给男方寡母和妹妹，最少的一份留给自己。几年后，男方的妹妹也考上大学，他的一份收入要分成四份，更加捉襟见肘。恰好他遇到一个增加收入的机会，别无选择，于是进入火葬场，成为一名令女方蒙羞的火化工。”

向楠想自己当年确实曾因苏晓青成为一名火化工而大动肝火，对他恶语相向。但这是她和苏晓青之间的私密事，江风畔到底通过什么渠道知晓？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苏晓青过世后留下一本日记，其中详尽地记述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并夹杂只言片语的破案线索。而苏晓白在整理他遗物时发现并收藏了那本日记，后来又阴差阳错地落在江风畔手里，而江风畔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读过不下几十遍，关于他和她的交往，有些情节，恐怕比她本人了解得还要透彻。

向楠有心试探江风畔的口风，以挖掘出他的信息来源，但终究感觉不妥，于是强行抑制好奇心，把在嘴边徘徊的话又咽回去。眼下面临的是她和江风畔之间的心理博弈，谁先亮出底牌，就会失去主动权，所以她必须耐住性子，让江风畔把话说尽，先摸清他到底掌握多少内情，再筹划防御和反击的手段。

在向楠的附议和鼓励下，江风畔谈兴正浓：“在男方成为火化工的同时，女方正站在取得硕士学位、自主择业的人生路口。而且，她毕业后，两人的恋情面临现实挑战，花开六年，按理说到了摘果子的时候。但女方的人生境遇发生变化，同时变化的还有她的视野和心态，而她对男方的厌倦甚至憎恶也日渐增长。是的，这里不是我用词不当，她对苦恋、资助她六年之久的男友不仅没有感恩和眷恋，反而是厌倦和憎恶。因为她极力想摆脱他，把他从她生活中抹去，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都无须他参与，但是，囿于传统的道德约束，她无法轻易把他甩掉。要想甩得干净利索，不留一丝痕迹，除非他及时、知趣地死去。”

向楠不怒反笑，眉梢上扬，嘴角轻抿，刻意给对方留下轻视和高傲的印象：“好故事！原来江队还是说故事的高手，在警队里效力确实委屈你了。颖楠科技经过十年成长，实力雄厚，目前正在拓展业务，考虑跨界经营、多元化发展，眼下有一个风口项目，正愁找不到说故事的人，不知从哪个角度来吸引资本进场。你知道，在这个光怪陆离的时代，资本并不在乎企业的成长潜力和盈利水平，它在乎的是你能不能把故事说好，让市场相信你的故事，追捧你的故事，聚敛人气，然后狠狠割一茬韭菜，赚取暴利后再去讲新故事，收割新韭菜。故事永远能推陈出新，韭菜也永远收割不完。怎么样？江队，考虑一下，只要做成一个项目，收益比你在警队里工作十辈子的工资还多。”

江风畔两眼放光：“古人说‘良言一句三冬暖’，江风畔正在落难时，难得向总不嫌弃，冲你这一句话，大恩大德，江风畔铭记在心。”随后又露出为难神色，“咱们的故事还要不要接着往下说？”

向楠：“说啊，为什么不说？我爱听。”

江风畔的思路被打断，一时捡不起来，挠挠头，停顿半晌，再说话时语气就柔软许多：“按说呢，男方和女方的差距肉眼可见，如果男方有自知之明，就应该主动提出分手，让女方去追求更美好的生活。可是，男方也许觉得资助女方六年，功劳不小，所以赖着不走。也难怪女方移情别恋，跟一个家境、学历、前途都远远胜过男方的新欢好上。也许是天从人愿，就在女方发愁怎么摆脱男方的时候，他竟然莫名其妙地死了，死得及时，死得其所，让女方既恢复自由身，又不必背负道德枷锁。”

向楠轻轻鼓掌：“好故事，好故事。”

江风畔得到鼓励，兴致更高：“向总喜欢这故事，那好极了。其实在男方猝死之前，那所大学还发生过一件大事，有一个女研究生无声无息地失踪，而那个女研究生，恰好是女方新欢的前女友，不，准确地说，那个女研究生是女方新欢的正牌女友，而女方应该算是第三者插足。”

向楠：“哦？越来越有意思了，那么，那个女研究生后来到底找到没有呢？”

江风畔：“没有，没找到。”他神秘兮兮地往前欠欠身子，压低声音，似乎在防范隔墙有耳，“那个女研究生，其实早已死于非命。在消失当晚，尸体就被送到安德殡仪馆，第二天一早，就在火化炉里化成一股青烟，哪里还找得到。”他双手一摊，无可奈何的情绪溢于言表。

向楠吃惊：“人死了？而且化成了灰？”她的吃惊并非伪装，而是由衷的，发自肺腑的——她完全没想到江风畔竟然掌握这么多情况，关于她，关于苏晓青，关于白修仪。那十几年前的往事，早已在岁月中淡去如烟，知情者不过两三人而已，他到底是通过什么渠道了解真相呢？

向楠在溱洧市的关系网错综复杂。但是江风畔重启白修仪失踪案，仅得到廖阔首肯，并不曾向上层打过正式报告，而真正参与案件侦破的，只有他、张小唐和齐天牧，所以向楠自始至终，对白修仪一案的侦破进展毫不知情。

她隐隐约约猜到，也许苏晓青身后留下什么重要线索，辗转落到江风畔手中。那个像铁疙瘩一样的八音盒，是不是也在江风畔手上？

她眼前发黑，这个阴魂不散的死胖子，真是她命里克星。如果再有机会，万万不能心慈手软，务必把他打服打死，挫骨扬灰，让他万劫不复。

最重要最核心的关键，他是否知道白修仪其实是死在她手上？如果他连这件事都知道，那么，情况就更加复杂，更加棘手……杀意升腾，直冲脑门，她不自觉地皱眉，盯着江风畔的眼神里射出凶煞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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