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跌落谷底

进入警方重点监控视线的温颖涛失踪超过五小时后，警方循例启动寻找程序，层层上报，且协查通告分发到辖区内各派出所。江风畔在凌晨三点收到消息，从被窝里爬起来，一边大口吞咽面包咖啡，抱怨梁素琴这回买的面包不是三和坊出品，一边飞车赶到警队。

摸清情况后，警队一致同意，温颖涛作为警方重点监控人，上市公司实控人，且正值公司危急时刻，突然失联，事态严重，不可掉以轻心。

部署警力后，江风畔直接拨通许光远电话，说溱洧大学红楼可能有重大警情，需要他协调沟通。

许光远正睡得迷迷糊糊，一听见“红楼”和“警情”几个字就头大，条件反射般立刻清醒过来：“什么情况？有人报警？”

江风畔：“没有人报警，直觉，我昨天右眼皮狂跳，原来应在温颖涛失踪上面。人生无常，来处即归处。找他，应该去红楼。”

许光远听得一头雾水：“你不仅篡改古诗，还仅凭直觉，就兴师动众地去大学校园查案子，万一有差错，会造成恶劣影响。”

江风畔没时间和他多解释：“没有兴师动众，就咱们两个。信我，猎手急，狐狸的耐心也不多了，编筐编篓，全在收口。十年前你经手的案子，现在还得由你来了结。”

许光远觉得江风畔的话乍听上去似乎有道理，但都似是而非，经不起琢磨。有心和他辩论，禁不住他再三催促，只好匆匆穿戴整齐，心急火燎地往红楼赶过去。

两人在红楼前碰头时还不到早上五点，冬天日出迟，天空没有一丝光亮，红楼前树影憧憧，鬼气森森。只有几米远的一盏路灯昏黄如豆，像夜风中摇曳的烛火，给人缥缈的希望。

地下资料室的铁门锁得严严实实，楼道整洁如镜，平静如常，不见一丝异样。许光远诧异地瞅一眼江风畔：“你确定这里有事？”

江风畔少有地严肃：“凭直觉，昨天夜里有大事发生。”

许光远将信将疑，敲几声门，又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没有一点动静。和江风畔对视一眼，目光达成共识，取出钥匙开锁。

缓缓推开门，漆黑不见物，隐隐的血腥气扑鼻而来。江风畔摸不清里面情况，挡在许光远前面，掏出枪，打开保险，另一只手在墙上摸索电源开关，灯光随手而亮，却似乎疲惫而不情愿，一闪一闪，随时可能罢工。

室内面积有限，情况一目了然，地面居中俯卧着一具尸体，此外并无他人，靠墙摆放的资料架整整齐齐，所有物件各安其位，没有任何搏斗迹象。

从尸体的衣物和体形判断，应该是一名中青年男子。因俯卧，看不见面目——即使能看见，也无法辨认，整个头颅被打成血葫芦，白色的脑浆混合暗红色血液，构成一幅艳丽而恐怖的图画。

许光远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记忆中浮现出十年前苏晓青遇害的画面，与眼前这具尸体对比，俯卧姿势、外伤部位、遇害时间，都十分相像，只是这具尸体受伤更重，情形更加恐怖。有一瞬间，他甚至感觉自己在做梦，不确定眼前景象，究竟是幻是真。

江风畔通知警队，溱洧大学有重大警情，所有在家的精干力量，火速到溱洧大学红楼地下室集合。

验尸结果显示，死者名为温颖涛，死前系颖楠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人脸识别技术领域领军人物。

尸检结果让人毛骨悚然：温颖涛头部遭到连续二十一下击打，颅骨碎裂成八块，牙齿脱落，眼睛爆出，大部分脑组织裸露在外，死状极其凄惨。

张小唐尸检时龇牙咧嘴，说脸都打烂了，如果不是在尸体上找到驾照，要花些力气才能确认死者身份。

江风畔说没那么难，就凭这从头到脚的纪梵希，手腕上的百达斐丽，这气质，这风度，溱洧市也找不出几个，排查范围有限。

张小唐说，人都死了，嘴下留德。

江风畔说，有些事，不是死了就一了百了，不然秦桧干吗在岳王庙前下跪千年？

张小唐说，类比不当，离谱。

凶器就留在现场——一根四棱的硬木课桌腿，与杀害苏晓青的凶器一模一样。桌腿上沾满鲜血和脑浆，又在地面上裹一层灰尘，血腥里透着肮脏。

许光远唏嘘不已，说这起案子简直就是十年前苏晓青命案的翻版，只是不见另外两名生还者。

让警方出乎意料的是，现场不仅没有生还者，也没留下任何痕迹，所有的指纹、足迹，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作案人的心理素质非常稳定，而且准备充分，从容不迫。”许光远说。

在尸体上衣口袋里找到一只录音笔，材质低劣且做工粗陋，与温颖涛的华丽贵气格格不入。

“这是凶手故意留给我们的。”江风畔接过录音笔，翻过来调过去地端详，似乎要看穿它隐藏的秘密。

“凶手故意给警方留下线索？”许光远质疑。

“未必是线索，是凶手想说的话，也许他有太多秘密、压抑和委屈，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跟世界谈谈。”江风畔说话故作高深，许光远和张小唐触不到他脉搏，面面相觑。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录音笔确实是凶手留在现场，有意通过录音向警方复现案发过程。准确地说，录音内容经过精心剪辑，涉及那神秘男人和武眉的对话绝大部分均已剪掉，保留的主要是温颖涛的犯罪供词。

几名办案人员屏住呼吸听完录音，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时而惊讶，时而愤怒，时而紧张，时而流露出“原来如此”的释然。录音笔好像情绪过山车，载着他们急速上升又急速坠落，急速转圈又急速穿梭，有种失去掌控的无力和无助感。

许光远最受触动。这些人里，只有他曾经亲身全程参与十年前的苏晓青命案，那起案件带给他的冲击是巨大的，影响是深远的，而心理变化是持久的。困扰他长达十年的谜底竟然以这种出乎意料的方式解开，而真相与他所有的设想都大相径庭，真凶竟然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的人。整整十年，苏晓青的沉冤终于昭雪，真凶以同样的方式送命。天道轮回，天理昭彰，他的内心在解开谜底那一刻风起云涌，巨浪滔天。

张小唐对十年前那起命案所知甚少，所以听过就算，并没有多少感觉，但日前江风畔在红楼地下室险些送命的案件仍历历在目，心有余悸，当听到温颖涛在录音里承认两起密室谋杀案都是他策划执行，忍不住骂出声：“这个浑蛋。”张小唐性格恬淡平和，说话温言细语，骂人“浑蛋”已经是她词库里最脏最有力度的单词。

当听到温颖涛语出惊人，竟然指证向楠是杀害白修仪的凶手，许光远的脸色苍白，说不清是愤怒、震惊，还是悲悯？张小唐讶异不已。只有江风畔表情平静，似乎早有心理准备，一切尽在意料。

直到录音结束，神秘男人也没暴露身份，但武眉的名字出现两次，让人意外而诧异，居然又是她！三起红楼地下室奇案，武眉都参与其中，她究竟在扮演什么角色？难道，她的疯癫和怯弱都是伪装，而警方一直低估了她在这几起案件中发挥的重要作用？

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武眉下落，获取她的口供。温颖涛虽然恶贯满盈，不仅杀害苏晓青，而且非法拘禁并企图加害江风畔，有他的取死之道，但是非曲直，自有法律评判，而是否以命抵命，更要经过严格的审判程序，以及法律和社会正义的综合考量，武眉没有剥夺他生命的权利，她必须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

此外，武眉也许是唯一知道那神秘男人身份的人，至少，她有机会亲眼看见他的真面目。

如果，那个神秘男人是本案的幕后真凶，他会留下武眉这个活口吗？以他表现出的深沉心机和缜密手段，警方对此存有顾虑。

战机不容片刻贻误，江风畔立刻派人与武眉老家所在地——墨兹县警方联系，请求同行协助调查，而与此同时，溱洧警方的办案人员已驱车疾驰在抓捕武眉的路上。

廖阔在市局办公室坐镇督战，紧张得眉头紧锁，手心浸汗，连午饭都忘记吃。

但结果出乎意料。据墨兹县公安局政委伍峰反馈，武眉于上次在溱洧大学地下室遭遇危险后，心理创伤加剧，精神错乱更加严重。怕黑，怕密闭空间，怕与人接触，所以一直不能出门工作，整天整夜宅在家里，而且必须灯火通明，电视二十四小时播放，家人都不堪其扰，头痛难忍。

伍峰信誓旦旦地替武眉担保：“别说昨天，就连上个星期，上上个星期，武眉都没出过家门，更不可能去过溱洧大学。

“是不是百分百肯定？百分之一百二！武眉的家人可以做证，邻居可以做证。退一步讲，武眉即使有心去溱洧市，她没有那个能力！她神神道道，眼神涣散，说话着三不着四，怎么去溱洧市？她连高铁都上不去！何况，她的身份证一直被她妈锁着，怎么买票？怎么住店？

“我有没有亲眼看见武眉真身？有！怎么没有？就在几小时前，看得真真的！那个精神状态，绝对不是装出来的，疯疯癫癫，眼睛里空空的，她装不出来。”

江风畔和伍峰打过交道，知道他虽然世故圆滑，是个能骄能谄能大能小的官油子，但他工作经验丰富，官场跌爬滚打几十年，尤其擅长观察人、琢磨人，以武眉的那丁点修为，在他面前，跟透明人没什么分别。他既然拍胸脯担保武眉从没离开过墨兹县半步，溱洧警方再继续展开调查，也不过是白白浪费人力物力，无济于事。

在录音笔里自称武眉的女子竟然不是武眉本人！也就是说，有人冒充武眉，诱导并逼迫温颖涛吐露实情，录音留做证据，然后在他头部连续击打二十一次，造成八处骨折，致使其牙齿脱落，眼睛爆出，可见其力度之大，几乎已超越一个女人的体能极限，也许这极致爆发力的原始驱动是极致仇恨？

如果苏晓白没有被金山杀害、碎尸，有DNA和指纹为证，江风畔几乎以为这个“武眉”其实是苏晓白冒名顶替。

晚上他在刑警队办公室扒拉完一个盒饭，才把空盒丢进垃圾桶，许光远就找上门来。

许光远对红楼命案的关心程度绝不亚于任何人，而今天凌晨，疑凶温颖涛的尸体离奇出现在红楼地下室，更让他坐立难安。下午没到下班时间，就急匆匆地提前出门，直奔刑警队而来。

他亲自登门了解案情，既是苦主又是合作关系，江风畔不好怠慢，一边备茶，一边通知廖阔和张小唐过来。廖阔和许光远是老朋友，理应尽地主之谊。张小唐则和许光远有过数面之缘，而且除江风畔外，她对最近两起红楼地下室谋杀案了解得最深最透，更适合介绍案情。

张小唐撂下电话就急忙赶过来，廖阔接听电话的语气却含含糊糊，既不说来又不说不来，一改平日果断爽利的风格，似乎身边有别人在场，有什么话不好放在明面上说。江风畔感到奇怪，却又没法追问上级领导，只好满腹狐疑地放下电话，跟许光远敷衍几句，然后转到正题。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案发过程应该是这样——”江风畔说，“昨天下午三点左右，温颖涛在道谛寺与法璨方丈会面后独自下山，在山脚下取车时被人偷袭。不出意外的话，偷袭手段应该是从被害人身后用乙醚捂住口鼻致其晕厥，然后把人移送到溱洧大学红楼地下室。我个人观点，是这对不知名的男女联手作案，并在地下室里演双簧，诱使温颖涛说出实情，然后把他杀害。事后收拾现场，从容离开。”

许光远纳闷，说：“作案手段倒不是关键节点，要命的是作案的这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就冲他们这刚劲狠劲，像是苏晓青的关系人，家人或者亲戚朋友之类，而且非常了解十年前红楼地下室命案的详情，甚至有些连我都不掌握的细节，却被他们掌握。我在心里寻思一整天，怎么也想不出这样两个人。”

张小唐说：“作案凶器——那截课桌腿上只检出受害人的血液和脑浆，没有检出指纹，说明女人在杀害温颖涛后并不慌乱，而是从容地收拾现场，收拾得干净而彻底。就凭这心理素质和犯罪经验，绝不是第一次作案。这两人心机深沉，不比温颖涛逊色，是非常难缠的对手，这起案子，恐怕难度要超出十年前的‘一·二三’大案。”

许光远：“这连环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完没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等到真相大白那一天。”他说这句话是无心感慨，但在江风畔听来，却好像在责怪警方办案不力，禁不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这几起案件的阵线拉得太长，甚至连自己这个主要侦办人都成为受害人，差点就一命呜呼，恐怕有许光远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许光远并没察觉江风畔的心理活动，他的情绪完全沉浸在几起新老命案带来的巨大冲击里，与“一·二三”案同样让他牵肠挂肚的，是白修仪案的侦查进展。虽然从江风畔接手以来，十年前的积案死案重启，于重重迷雾中拨出一道曙光，于层层荆棘中杀出一条血路。但是直到今天上午，才有第一个嫌疑人进入警方视线，而且这个所谓的“嫌疑人”由命案受害人温颖涛在临死前非正式指证，可信度存疑，远远谈不上锁定，警方是否重视这条线索？能否循着这条线索取得突破进展？目前这些都是未知数，也是让许光远焦灼不安的心结。

“温颖涛指认向楠是杀害白修仪的凶手，理由是她曾多次在睡梦中提到白修仪的名字和杀害她的行为。在红楼地下室那种极端环境中，温颖涛连自己亲手杀害苏晓青都坦然承认，并承认他是前面两起地下室谋杀案的真凶，而且他应该没意识到与他困在一起的两个人在偷偷录音，所以他的话可信度很高。现在回头看，向楠当时的确有杀害白修仪的动机，是不是可以对她上些手段？想办法套出她的实话，了结这桩悬案。往迷信里说，告慰白修仪的亡灵，往现实里说，让凶手受到应有的惩罚。”许光远心潮澎湃，说到激动处，脸色涨得通红。

江风畔：“许校，我理解你的心情，非常理解，感同身受，但是不能仅根据一段录音就对向楠上手段，这不符合程序。何况稍有处理不当，就可能触雷，惹一身不是。再退一步说，即使所有理想都变成现实，向楠果然是杀人凶手，而且亲口供认，我们还是治不了她的罪，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是空口无凭。这十来年过去，所有证据灰飞烟灭，连受害人的尸体都仅仅存在于贺小艺的供词里，证据链不完整，办不成铁案，嫌疑人随时可以翻供，置我们于被动。”

许光远：“照你这么说，这起案子死了，烂了，腐朽了，早该埋起来，还把它翻出来做什么？”

江风畔见他情绪激动，不知道怎么措辞，一时语塞。

张小唐忙打圆场：“倒也不能一棍子打死，物理证据湮灭了，心理证据还在。如果凶手亲口供认，而且供词里的作案时间、地点、手段、动机等因素都不和警方掌握的情况发生冲突，并保证在递到检察院和法院后仍保持认罪伏法的态度，应该还有机会了结这桩悬案。”

许光远泄气：“跟没说一样。”

三个人都找不到话题，气氛冰冷，江风畔端起杯子“吸溜吸溜”地喝茶水，还不忘礼让：“你们喝茶，喝茶。”

门外忽然传来轻微骚动声，隐约听见有人说话：“你们江队在里面？”像廖阔的声音。江风畔诧异，才要起来看个究竟，门被推开，三个人“踢踢嗒嗒”地走进来，走在前面的正是廖阔，三人全都身穿警服，警衔还不低，是公安阵线的中高层官员，警容端正，表情严肃，阵势森严。

江风畔愕然，从沙发上起立：“廖局……”张小唐和许光远也不明所以，先后站起来。

廖阔打断他说话，只管介绍一起进来的两名警官：“省公安厅督查室的梁楷副主任，吕逸明副主任。”

江风畔一听这来头，感到事态严重，急于知道原委，顾不得寒暄，直截了当地问：“我摊上事了？”他所在的刑侦大队级别不高，只有他这个队长勉强够得上省厅督查室瞥一眼，所以两名副主任驾临，不用猜就是冲着他来的。

廖阔试图缓和气氛，向两名副主任露出笑容：“坐，坐下来慢慢说。”

梁楷对廖阔的态度很客气，回报微笑，摆摆手说：“三言两语的事，站着说。”转过头面向江风畔，立刻撂下脸，表情瞬间转变，快得像切换电影画面：“你是江风畔？”

“我是江风畔。”下意识地立正，腰杆笔直，有点现役军人的意思。

梁楷说：“我和吕逸明副主任代表上级领导，宣布对你的处理决定。”

江风畔发蒙，满头雾水，脑子里嗡嗡作响：“处理决定？我犯啥事了？”

吕逸明从真皮提包里取出一纸公文，高举在自己面前，透过灯光能看见纸背面的大红印章。吕逸明调到公安厅前在溱洧市电视台做过播音员和主持人，声音洪亮，膛音浑厚：“省公安厅督查室一二三号公告，二级警督江风畔，现任溱洧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刑侦二队队长，在办案过程中，独断专行，营私舞弊，有严重泄密行为，破坏营商环境，造成重大社会影响。经上级组织决定，免去江风畔同志现行职务，中止工作，保留警衔，无限期停职。”

江风畔五雷轰顶，张小唐心旌震荡，许光远目瞪口呆。廖阔低下头不敢看江风畔的表情，尴尬得恨不得变成隐形人。

梁楷：“江风畔，你听清楚没有？”

江风畔的舌头打结：“听……听……”

张小唐怯怯地问：“领导，他……他到底犯了什么错误？”

梁楷：“据颖楠科技公司总经理向楠举报，江风畔在办案过程中，未经组织允许，私自把重要证物泄露给颖楠科技的竞争对手道谛股份有限公司，被其技术总监邝瀛利用，恶意造谣中伤，导致颖楠科技的股票跌去两成以上，公司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经省公安厅核查，向楠反映的情况基本属实，江风畔有重大违纪行为，必须严肃处理。江风畔，再问你一遍，听清楚没有？”

江风畔面红耳赤，强撑着回答：“是，听清楚了，服从组织决定。”

梁楷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江风畔，嘴角露出神秘的微笑，既像同情和怜悯，又像蔑视和警告。他悠悠转身，缓缓踱出门去，留给江风畔一个英武伟岸的背影，吕逸明随后紧紧跟上。

房间里没人说话，寂静得能听见旁边人的心跳。廖阔没能保护好江风畔，感到歉疚，但此时此地，他有义务打破沉默，是表达慰问也好，是上级领导表态也好，是表现战友情谊也好，他必须说点什么，于是搜肠刮肚，想出几句话，虽然不合适不到位，也只能硬起头皮叨叨几句：“事情要一分为二，换个角度看，这个处理决定也不完全是坏事……”

他的演讲才起头，张小唐听不下去，眼圈通红，一溜小碎步跑出门。廖阔思路被打断，忘记匆忙打好的腹稿，张开嘴说不出话。江风畔说声“抱歉”，跑步追出去。

现在是晚饭时间，但刑警队至少还有一半人没下班，走廊和院子里灯火通明。张小唐和江风畔前后脚跑出来，动静不小，逃不过明察秋毫之末的刑警们的眼睛，不敢围观，装作若无其事地斜眼打量。

江风畔在警队大门口追上张小唐，急得嗓子沙哑：“当着这么多人，你这是闹哪出？”

张小唐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江风畔，你老实说，督查室的调查结果，是不是确有其事？有没有冤枉你？”

江风畔：“这事我认，没冤枉我，可这不是侦查策略吗？策略。”

张小唐气急败坏：“邝瀛给你多少好处？”

江风畔也急，语无伦次：“哪有的事，你不要瞎猜，没有好处，公事公办。”

张小唐反问：“公事公办？你这么大言不惭，脸上不发烧吗？”

江风畔嗫嚅：“严格说，违纪的地方确实有，但没那么严重，向楠诬陷报复，这是显而易见的。给我点时间，一定能把这个处理决定翻过来。”

江风畔哭丧的表情把胖脸撑得更扁，眼睛挤成两条缝，鼻子几乎和脸等高，必须凑近细看，才勉强看得见一道隆起。如果说别人鼻子的高度是山坡、丘陵，江风畔的鼻子就是你家门前的小土包。这张丑脸让张小唐越看越气，想到这些日子心心念念地筹划和他一起生活，谁知道感情错付，一颗真心喂了狗，对他更加厌烦兼憎恶，更为自己不值：“江风畔，你是不是以为我翻脸比翻书还快，一见你落难，就跟着落井下石？你误会也好，在心里骂我也好，我必须跟你说清楚，如果你因为别的事情被免职，受处分，我不会给你难堪，还会跟你一起扛。我张小唐不是情圣，也不是道德多么高尚的人，但是同甘共苦、不离不弃还是能做到的。”

江风畔：“你既然这么说，有这个思想觉悟，就没必要把问题扩大化。咱们回去，结成统一战线，跟廖局把事情说清楚，错误我认，敲打敲打也成，但是不能处罚到这种程度，不能无限期免职，这不是故意整人吗？我不服。”

张小唐冷笑：“江风畔啊江风畔，你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既看不清局势也看不清自己。明确告诉你，咱俩的事情，到此就告一段落，我要重新考虑。你和我都是公安世家，应该更好理解，你知道我爸是怎么牺牲的吧？就是由于他的搭档违纪，私自把证据泄露给利益相关人员，导致案件侦破工作遭受重大挫折，而且我爸……我爸在侦查一线光荣牺牲。我平生最痛恨的，就是营私舞弊的警察。对不起，江风畔，你突破了我的容忍底线。”

张小唐强行忍住的泪水终于潸然而下，流过她姣好、红润的脸颊，流过她紧抿的、委屈而倔强的嘴角，腥咸冰冷。她不愿在江风畔面前示弱，快步离开，留给江风畔一个纤细的、怯生生的、决绝的背影。

江风畔在短时间里连续遭受两次暴击，脑子发蒙，呆呆地目送张小唐渐行渐远，想随后追赶，却犹犹豫豫，终于没有迈出脚步。

梁楷和吕逸明坐在车里，从头到尾看完这一幕，直到张小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仍不肯离去，似乎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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