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你想回家吗？

按照顾辰宴给的线索，邬序派人以京城为中心，翻遍周遭所有的地窖。

可依旧寻不到顾清缨半分踪影。

邬序用承诺来开解：“搜寻的人不会断，一有她的消息，我便会知会你。她若还活着，迟早会有消息。”

戚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正如她在牢狱中对顾辰宴所言，在寻找顾清缨这件事上，她已经是尽力了，便是结果不如意，也是问心无愧。

不想因此事占用邬序太过心力，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顾清缨安好无恙。

腊月十九，登基大典。

祭天、即皇帝位、受百官朝贺、昭告天下。

邬序着龙袍一步步走上御阶，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一声声的呼喊在耳畔，戚姝的心口却在发烫。

邬序登基后，戚姝也没闲着，因为三天后，便是她的封后大典。

腊月二十，戚姝最后一次试立后那日的礼服，看是否需要修改。

袆衣深青，翟纹繁复，凤冠沉甸甸地压在发髻上，礼部的女官围着她忙前忙后，拿着尺子量了又量，改了又改。

她站在铜镜前，由着她们折腾，心里却有些恍惚。

七个月前，她还是在侯府被苛待的嫡女。

今日，却着着凤袍，即将被受册为皇后。

短短七个月，竟像是过了半辈子。

试完凤袍，殿外有人来禀。

来者是内务府的一位总管太监，姓钱。

钱公公在殿门外躬身站着，话里话外绕了几个圈子，才把来意说清楚。

皇上登基，大赦天下，姜玉蕊也在赦免名单里。

她原先住在永宁宫的偏殿，如今永宁宫空了，这位姜娘子该如何安置，是留在宫里，还是放出宫去，请戚姝定夺。

戚姝这才想起姜玉蕊这号人。

上一次见她，还是姜心贞因陆恒要退婚一事，将陆恒召入永宁宫那回。

忆及与姜玉蕊的种种过往，她亦有几分唏嘘。

是以便开口吩咐道：“领她来见我。”

“回娘……主子。”钱公公张了口，意识到立后大典未成，不能随便唤“娘娘”，连忙改成称呼“主子。”

他脸上浮着难色，颇有些欲言又止：“那姜娘子现下有些神思恍惚，时常对着空殿说话，有时笑，有时哭。奴才怕领她来冲撞了娘娘。”

戚姝沉默了一息：“无妨，领她过来吧。”

也该跟这位旧日故人，做个了解。

钱公公应声退下。

约莫半刻钟，姜玉蕊被两个宫女搀了进来。

腊月寒冬，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旧棉袄，像是宫人瞧她可怜，随手给她的。

头发草草挽了个髻，鬓边碎发乱糟糟的，没戴任何首饰。

一进殿便缩着肩膀，目光从地上扫到戚姝的裙角，又飞快地垂下去，像是连抬头都不敢。

再不见半分戚姝记忆里的娇俏活泼。

她抖着腿跪下，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罪、罪女姜氏……见过皇后娘娘。”

戚姝唤她来，不是想为难她，所以见她这副和过往判若两人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淡声开口：“皇上登基，已大赦天下。你在赦免名单之内，不必自称罪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后日才是立后大典，你也不必唤我‘皇后娘娘’。”

姜玉蕊伏在地上，肩膀颤了颤，很是诚惶诚恐：“多谢……”

她张着嘴，不知该往下叫什么。

不能唤“皇后娘娘”，但邬序已是皇上，她也不能唤“王妃”，更不可能像从前一样，没脸没皮地唤她“姝姐姐”。

她卡在那里，脸上的惶恐更深了。

戚姝没有跟她纠结称呼，开门见山地问：“你想回家吗？”

姜玉蕊愣愣地抬起头，像是没听懂：“家？”

戚姝回道：“你父母家人所在的地方。”

她知道姜玉蕊的父亲被流放南边任知府，当初是姜心贞是同邬序绑死，挑中好控制的姜玉蕊入京来当摄政王妃。

姜玉蕊的嘴唇抖了抖，不敢置信地开口：“我……我可以回去？”

自从被陆恒嫌弃退婚，姜心贞对她大发雷霆，将她锁在永宁宫的偏殿。

之后姜心贞出宫去了西山别苑，她这个没甚存在感的人，被人忘了了永宁宫。

可后来得知邬序登基为帝，宫里处处在清算交接，她还以为她这个先太后堂妹，不死也难好活。

现在，戚姝却告诉她，她可以回家了？

戚姝颔首：“你曾经来求过我，让我帮你退婚，免得被你堂姐刁难，那时我没有应你，今日我做主，给你选择的自由，允你如愿归家。”

秋猎结束后，姜玉蕊来求她那日，其实称得上，是她们相识里，最真诚剖心的交谈。

姜玉蕊说，嫁不嫁人由不得她。

说羡慕自己有邬序护着，而她没人护着，便只能听话。

戚姝那时亦是同情姜玉蕊的，知其身不由己，无论是入王府还是进陆家。

但那时她回绝了姜玉蕊。

因为那时的她，也只是仰仗邬序的庇护活着，甚至也称得上，是要看他眼色行事的。

那会的她亦活得谨小慎微，在心境上其实与姜玉蕊没甚差别。

现在，她是自信的。

成全姜玉蕊，亦是在回应从前无能自卑的自己。

姜玉蕊眼眶红了，俯身口头谢恩：“多谢……恩人，准我归家……”

戚姝也没阻拦，只道：“现下天冷，赶路不便，你可以待到开春暖和了再动身，若是现下就想走，亦可马上收拾了行李出发。”

她说了给她选择的自由，便会说到做到。

姜玉蕊眼泪汹涌流淌，额头磕在地砖上，一下，两下，三下，磕得又重又急，嘴里翻来覆去地念：“我早就想回家了，在王府我就想回家了，我不待在这……是赵嬷嬷吓唬我……不让我走……”

她说着说着，语无伦次起来，好似不知戚姝就在她面前，只是自顾自地说过不停。

正如先前钱公公说过的，她神智不太清明了。

戚姝没有拦她磕头，也没有接她那些话，只等她磕够了、哭累了，才侧头吩咐钱公公：“去给她备些盘缠，厚衣裳也添两件。她想现在走，便领她出宫。”

钱公公应声，领着姜玉蕊退了下去。

姜玉蕊走到殿门口，忽然回过头来，隔着泪眼看了戚姝一眼，又原地朝她拜了拜，才在宫人的搀扶下起身离开。

戚姝静默看她离开。

她拥有太多身不由己的时刻，如今也终于有能力，让另一个身不由己的人，做一回自己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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