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最后一道火，我扛不住了

炉边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百里大师！”

三个学徒围着，年纪最大的那个才二十出头，手里捏着一个丹瓶，瓶盖已经开了，另一只手抖得连药都送不进去。

百里刚仰面躺在铁砧旁，赤着上身。整片皮肤是那种烧红的铁刚离炉时的颜色，胸腹间有几道纹路更深，顺着经脉的走向浮在皮下。

他嘴角挂着血，血珠落在铁砧上，嗤的一声就没了。

陈渊三步跨过去，膝盖压地，两指扣上百里刚的腕。

脉搏跳得不成节奏，一阵急一阵停。

“喂了什么？”

“清心丹……三颗。”那学徒的声音在打转，“还有玉髓散、九寒露，都试了，师父吐得更凶了……”

“别喂了。”陈渊把丹瓶从他手里抽走扔在地上，“火毒扎在经脉里头，你灌解毒药进去等于往炉子里添炭。他这一身火毒不是今天才有的。”

百里刚的眼皮翻了一下。

看见陈渊的脸，那双烧得通红的眼睛竟然还挤出个笑，气从喉咙里往外漏：“青云子那老不死的……教出来的东西……总算……派上一次用场……”

“少说话。”

“老子……不甘心。”百里刚的喉结抽了一下，“炉里……剩最后一道火……”

“炉子的事等你活了再说。”

陈渊从内袋里抽出一只黑布卷，摊在地上，九根针一字排开。针身是暗金色的，比常见的银针粗一号，针尾扁平。

“帮我。”陈渊连头都没抬，“按顺序递，我说几你抽第几根，别拿错。”

“……好。”

赵莫雨蹲下，把湿毛巾从脸上扯下来往脖子后一搭，两只手撑住膝盖，眼睛钉在那排针上。她这辈子在拍卖场上认过瓷、辨过玉，手比谁都稳，这会儿指尖却出汗。

凌清婉把凌舟往后拖了三步，抱着他坐在一块凉些的石台上。凌舟的手指在数，数到第七根又从头来。

“一。”

赵莫雨抽起第一根递过去。

陈渊的两指捏住针尾，针尖点在百里刚的膻中，手腕一沉。

那根针没入三寸，针尾开始颤。

第二根落在关元。第三根，第四根，气海、命门、大椎，陈渊的手速快到赵莫雨只能看见暗金色的一道影。

第五根扎进去的时候，第一根针的针尾上冒出了东西。

赤红色的汽。

那股汽从针尾往上腾了半尺高，在空中一散，赵莫雨脸上就被烫了一下，跟被灶台上溅出的油点着了一样。她往后仰了半寸，又硬把身子扳回原位。

“六。”

九根针全落定的时候，百里刚身上九个穴位一起蒸腾赤汽。九道细汽在他上方合成一团，被穹窿顶上的热气一裹，往上卷走了。

陈渊的十指按在九根针的针尾上，掌心贴着一层暗金。他的呼吸变了，一吸一吐拉得极长，每次呼气，九根针同时抖一下。

赵莫雨这才看清他的额角。

细密的汗珠，一颗接一颗，从鬓角往下滑，滑到下颌尖上坠着，坠不住就落在百里刚的胸口，落上去嗤一声就没了。

赵莫雨的喉咙紧了一下，原来这个人也是会累的。

她一直以来把陈渊当成一堵墙，省道被截那次躲在他身后，莫家阁楼那次醒来是他抱出来的，墙是不会累的。

“大师这身火毒……”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发涩，“很难？”

陈渊的呼吸没断，字是从齿间挤出来的，“他在地火边上打铁打了十九年，每年往经脉里存一分火毒。今天星陨精铁的最后一道淬火，把这十九年一次性引爆了。”

“那还有救吗。”

“救得回来，废不了。但这一身武艺，往后打铁得减半。”

角落里那个二十出头的学徒听见这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胳膊，肩膀一抽一抽的。

热气在穹窿里翻。九道地火缝隙的焰苗忽高忽低，每高一次，百里刚身上的赤色就往回涌一分。

地火在帮火毒，这地方本身就是个火炉，在这里给火毒病人施针，等于顶着风救火。

陈渊的左手忽然离开针尾，掌心横过百里刚的丹田上方三寸，虚按下去。

一股寒气从他掌心散出来。

赵莫雨离得近，胳膊上一层汗毛立刻竖起来，整个工坊的温度在那一刻塌了一截，铁砧上的那滴血珠不再蒸腾，凝成了一颗暗红的珠子。

凌清婉抱着弟弟的手一僵。她卖情报吃饭，锦城中州两地的高手底细她册子上记了七八十号人。九阴、玄冰这一类的寒性内劲，整个龙国不超过五个人练得成，那五个全是隐世不出的老怪物。

这个人二十几岁。

半个时辰。

赵莫雨的膝盖跪麻了，换了三次姿势。九根针的赤汽从浓变淡，从淡变稀，最后一根针尾上那缕汽断了。

百里刚胸腹间那几道深色纹路退了。皮肤从烧红褪成潮红，又从潮红褪成一层浅浅的粉。呼吸从一阵急一阵停，变成了长而匀的起落。

陈渊的十指从针尾上撤开。

“收针。倒着来。”

九根针一根根抽出。抽出来的针身是黑的，针尖发脆，最后一根拔出的时候，针尖在赵莫雨眼前碎了一小节，掉在地上。

“这针……”

“废了。”陈渊把九根针裹进黑布卷，塞回内袋，“重铸一套要三个月。”

那学徒扑过来，跪在百里刚身侧，手指探到师父鼻下，眼泪当场就砸下来了：“有气！师父有气了……”

赵莫雨伸手去扶陈渊，被他自己撑着铁砧站起来了。

“不用。”

他站直的时候，赵莫雨看见他左手的指尖在抖。

百里刚的眼睛睁开一线。喉咙里的气终于顺了，第一句话就是：“炉子……”

“炉子在。”

“不……”老头子的手指往上抬了半寸，指着锻铁炉，“最后一道……火……我扛不住了，你……”

话没说完，锻铁炉里传出一声嗡。

穹窿顶上的碎石被震下来几粒。九道地火缝隙里的焰苗一齐拔高到半人，然后齐齐往炉膛的方向倒。

赵莫雨捂住耳朵。凌舟在凌清婉怀里猛地一挣，喉咙里嗷了一声，双手不数了，十根手指全朝着炉子的方向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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