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坐不住了
人群里顿时炸了锅。
有人伸手去抢图，有人围着石七爷问怎么种，有人掏出铜板要买红薯。
石七爷把铜板推回去。
“说了不要钱。觉得好，带种苗回去种。秋后收了粮，给北境捎个信就行。”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一个上午，西郊大校场外面就排了长队。
有人带着麻袋来领种苗，有人拿着纸笔来抄种植图，还有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蹲在摊子前一块一块地尝红薯，边尝边点头。
到了下午，西郊摆摊的事就传遍了半个京城。
赵安在府邸里收到消息时，正在和几个幕僚议事。
林三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赵公，谢临在城外摆摊了。免费试吃红薯，还教人怎么种。前一百名送种苗。现在城外排了长队，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赵安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摆摊？”
“对，他开始摆摊了。他献了红薯还不走，在城外摆摊收买人心。传得满城风雨，连宫里都有人知道了。”
赵安把茶盏搁在案上，手指在案上慢慢攥紧。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
赵安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备马。本公要进宫。”
赵安在御书房见了小皇帝。
小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折子。
折子是京兆府递上来的，说有人在西郊大校场外面聚众摆摊，免费发放粮种，已聚集数百人。
小皇帝把折子合上，看着赵安。
“谢临在城外摆摊，你知道吗？”
赵安跪在地上，声音平稳。
“臣刚知道。”
“你怎么看？”
赵安抬起头，目光落在小皇帝脸上。
“陛下，谢临这个人，从来不做没目的的事。他献红薯，是让陛下看。他在城外摆摊，是让天下百姓看。天下百姓看了，知道北境种出了亩产十石的东西。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各州府，传到各边镇。到那时候，天下人只知北境谢临，不知朝廷。”
小皇帝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那你的意思是？”
赵安把声音压得更低。
“臣有一计。一箭双雕。”
小皇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最近南边连降大雨，淮水两岸淹了不少村庄。地方官上了折子，请求朝廷拨粮赈灾。可国库的粮，连京城都不够用，哪有多余的拨出去。臣的意思是，让谢临去赈灾。”
小皇帝的手指停了一下。
“让他去赈灾？”
“对。谢临不是粮食多吗？北境三城加月亮湾，粮仓堆到了顶。那就让他自己带粮食去淮水赈灾。他赈好了，粮食也耗了大半。没有了足够的粮食，北境边军说不定会哗变。他赈不好，地方官参他一本，正好借机发难。”
小皇帝沉默了几息。
“可他要是赈好了，名声就更大了。”
赵安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
“陛下，旨意是朝廷下的。天下人只会知道，是陛下让谢临去赈灾。谢临赈得再好，也是奉旨行事。百姓念的是陛下的恩，不是谢临的好。”
小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要是他赈完了，粮仓空了，北境真的哗变呢？”
赵安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极冷的光。
“若是真的哗变，陛下可下旨镇压北境！”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小皇帝看着赵安，没有说话。
他拿起御案上的折子，翻了两页，又合上。
赵安跪在地上，等着小皇帝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小皇帝才说了一句。
“你去办吧。别留痕迹。”
赵安磕了一个头。
“臣明白。”
他站起来，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赵安站在宫砖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皇帝没有明说，可那句“别留痕迹”，已经把他想说的都说了。
赵安回到府邸，把林三叫来。
“去查淮水两岸受灾的州县，哪个县淹得最重，哪个县的知县跟我们有交情。查清楚了，报我。”
林三应声去了。
赵安坐在案后，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谢临，你在城外摆摊收买人心。好。本公让你去赈灾。你赈得再好，也是替朝廷赈的。你赈得不好，正好有地方官参你。你赈完了，粮仓空了，北境边军拿什么吃饭？”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尖又冷，在空荡荡的堂中回荡。
“而且淮水洪水那么汹涌，保不齐你也没命回来了！到时候我看你怎么蹦跶！”
而另一边，谢临坐在西郊大校场的帐中。
石七爷从外面回来，把城里的消息说了一遍。
“谢小子，赵安进宫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我让人盯着，他回府之后，林三就带人出去了。”
谢临把铜扣从怀里取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赵安进宫，是去商量怎么对付我。林三带人出去，是去查淮水受灾的州县。”
石七爷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林三去查淮水？”
谢临把铜扣收回怀里，目光看向南边灰蒙蒙的天。
“淮水连降大雨，地方官上了折子请求赈灾。赵安在御前吃了红薯的亏，一定会想办法把我调出京城。淮水赈灾，是个好由头。让我带北境的粮去赈灾，赈好了，粮仓空了。赈不好，地方官参我。不管赈好赈不好，北境都得出粮。”
石七爷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那你打算怎么办？”
谢临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帐外，西郊大校场外面的长队还没散，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蜿蜒的火蛇。
“去。赵安让我去赈灾，我就去。可粮，不能只从北境出。京城有粮，江南有粮，各州府都有存粮。赵安想让我一个人出粮，我偏要把各州府的粮都调出来。”
石七爷把烟锅别回腰上。
“赵安会让你调各州府的粮？”
谢临转过身来，看着石七爷。
“朝廷下旨赈灾，赈灾的粮，本来就该朝廷出。我奉旨赈灾，调各州府的存粮，名正言顺。赵安想让我一个人扛，我一个人扛不动。可要是各州府都出了粮，就该轮到赵安扛不住了。”
石七爷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你是要借赈灾，把各州府的存粮都摸一遍？”
谢临把铜扣从怀里取出来，搁在掌心里。
“不光是摸。各州府的粮，有多少，在哪，谁管着，赵安的人有没有插手。赈一次灾，全摸清楚。摸清楚了，赵安在地方上的暗线，也就藏不住了。”
石七爷把烟锅点上，火星在暗处一明一灭。
“你这哪是去赈灾，你这是去抄赵安的老底。”
谢临把铜扣收回怀里，没有接话。
他站在帐门口，看着远处京城的城墙。
城墙在暮色里立着，灰扑扑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谢临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帐中。
他在案前坐下，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给清怡的，只有一句话。
“赵安要我去淮水赈灾。北境粮仓留足口粮和军粮，余粮可调。等我消息。”
他把信封好，递给石七爷。
“明天一早送回北境。”
石七爷接过信，揣进怀里。
帐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西郊大校场上的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谢临的营帐照得通明。
“想坑我一把，那就别怪我把送上门的机会给吃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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