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不能让他们得逞
阿史那木把供词放下。
“谢都指挥使，旧贵族让我来问，北境能不能替我们跟阿尔斯兰说一句话。旧贵族跟阿尔斯兰不和。不和，是因为阿尔斯兰的王位是北境保的。旧贵族觉得阿尔斯兰是北境的人，不是大宛的人。”
谢临看着阿史那木。
“阿尔斯兰的王位是北境保的，可阿尔斯兰是大宛的王。他替大宛做事，不替北境做事。你们跟他不和，是你们的事。可你们若跟北境和，北境就替你们说一句话。说完了，你们跟阿尔斯兰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阿史那木沉默了很久。
“谢都指挥使，旧贵族让我来问，北境想让我们做什么？”
“回去告诉旧贵族，赵安的人再找你们，你们来找北境。北境不杀来使，可北境也不替人挡刀。你们替谁做事，你们自己选。选了，就别后悔。”
阿史那木把话记下，转身走了。
清怡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你让旧贵族自己选？”
“对。旧贵族跟阿尔斯兰不和，是因为阿尔斯兰是北境保的。可赵安找他们，他们就替赵安做事。他们替谁做事，他们自己选。选了赵安，赵安拿他们当刀。选了北境，北境拿他们当人。他们选哪边，他们自己定。”
清怡把铜扣拿过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算旧贵族会选哪边？”
“旧贵族不蠢。赵安拿他们当刀，北境拿他们当人。他们选北境。”
谢临把铜扣收起来。
“旧贵族选了北境，赵安就少一只手。少了一只手，他就得换别的法子。他换别的法子，我们就跟着换。”
赵安在御马监值房里坐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出值房一步，门关着，窗关着，连灯都没点。
他坐在黑暗里，面前摊着三张纸。第一张是粮市上的消息，第二张是大宛旧贵族的消息，第三张是各边镇联名的消息。
三张纸，三件事。粮市上挑事，旧贵族反水，各边镇联名。三件事都失败了。
赵安把三张纸叠起来，压在案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外面下着雨，雨打在琉璃瓦上顺着瓦檐往下淌。他忽然觉得，谢临这三年在北境种地练兵修路，不只是种地练兵修路。
谢临是在织网。网越织越大，越织越密。等网织成了，谁撞上去谁就被缠住。
赵安把窗关上，坐回案前。他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给赵晏的。赵晏在大同，离京城近。大同有兵，有粮，有马。
赵晏在大同，是赵安在京城外面唯一的一只手。
信上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粮市上的事，赵安管不了了。
刘元在大名府够不着大宛北境。赵晏在大同离大宛北境近，让赵晏派人去大宛北境找旧贵族，想办法让对方翻供。
第二件，硫磺矿和硝石矿的事，赵安管不了了。工部卡料卡的是京城的料，北境走西域的路。
龟兹的硝石矿开了，西边的硫磺矿也开了，工部卡不住，就让赵晏在大同动。
第三件，谢临在北境织网，网越织越大。网大了就有口子，让赵晏在大同找口子，口子找到了就拆。拆一个口子网就漏一点，漏到最后网就散了。
信写完封好，递给身边的亲信。
“送去大同。交给赵晏。让他快办。”
亲信接过信转身走了。赵安坐在案前，看着窗外的雨，嘴角扯了一下。
“谢临，你织网。我拆网。你的网织得再密，也挡不住我从外面拆。”
他以为自己这封信能像以前一样悄无声息地送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石七爷的斥候在京城到北境的官道上有三个暗哨。赵安的信使出京城第三天，暗哨截住信使把信抄了一份。抄完放走信使，抄本送回北境。
可这次赵安没有等来回信。
五天之后，小皇帝派内侍传话，让他去御书房。
赵安到御书房时，小皇帝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折子。
十三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赵安注意到案角搁着一只新茶盏，釉色锃亮，是刚换的。旧的那只他见过，在上次谢临入宫谢恩之后，被小皇帝摔碎了。
赵安心里咯噔了一下。
“臣赵安，见过陛下。”
小皇帝没有叫他起来。他翻着折子，翻了好几页，才慢慢开口。
“赵安，朕问你一件事。粮市上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赵安低着头，后背绷紧了。
“回陛下，粮市上的事，臣不知情。臣的旧部李顺私下挑事，臣已经查清楚了，李顺也认了。”
小皇帝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角，手指在折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顺认了。可各边镇的折子说，李顺是你的人。李顺做的事，就是你做的事。朕问你，各边镇的折子，朕怎么回？”
赵安跪在地上，额角渗出了汗。他知道小皇帝话里的分量。
各边镇联名递折子，折子厚，小皇帝压不住。压不住就得查，查了就得有人顶。
李顺顶不了，李顺只是个小角色。小角色顶不了这么大的事。
“回陛下，臣管教不严，臣有罪。”
小皇帝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赵安面前。他比赵安矮了半个头，可站在赵安面前时，赵安感觉自己的头顶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赵安，朕问你。你在御马监待了二十年，朕登基之后，朕让你掌御马监，让你管内廷的库房。朕信你，朕把禁军的粮草交给你，把内廷的采买交给你。你是怎么替朕办的？”
赵安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说。
“粮市上挑事，挑到各边镇联名。旧贵族反水，反到大宛使者去北境找谢临。朕问你，你办的这些事，哪一件替朕长了脸？哪一件替朕稳了边关？”
小皇帝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赵安身上。赵安跪在地上，后背的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回陛下，臣……臣失职。”
“失职？”
小皇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冷。
“朕让你做的事，你一件都没办成。粮道拖不住，硫磺矿烧不成，暗桩拔不动，粮市挑事反被各边镇联名参了一本。朕问你，你还有什么脸面站在朕面前？”
赵安的额头抵在青砖上，声音哑了。
“臣罪该万死。”
小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来，拿起折子翻了两页。
“你退下吧。御马监的差事，你先别管了。回家思过。”
赵安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
御马监的差事是他二十年经营的根基，没了差事，他就没了内廷的耳目，没了京城的消息。
没了这些，他就成了一只没牙的狗。
“陛下！臣……”
“退下。”
小皇帝没有看他，手指在折子上慢慢划过，翻到了下一页。
赵安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再开口。
他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身朝外走。走到御书房门口时，小皇帝叫住他。
“赵安。”
赵安停步，没有回头。
“你上次给朕看的那封信，朕没批。你还记得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吗？”
赵安的后背僵住了。
“回陛下，臣记得。臣写了三件事。第一件，谢临私扩边军三千。第二件，北境粮仓报少三成。第三件，北境私通北狄西域。”
“那三件事，朕没批。朕问你，那三件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赵安沉默了一息。
“回陛下，是真的。”
“真的？”
小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
“那朕再问你一句。是真的，你为什么不让朕批？是因为你知道朕批了，北境就反。北境反了，没人去平。你让朕批一封不能批的信，你是替朕想，还是替你自己想？”
赵安的身子晃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大步走出了御书房。
等他回到御马监值房时，天已经黑了。
值房的门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过了。
他的案上搁着一道旨，旨上写得很简单御马监掌印赵安，即日停职，回家思过。御马监事务，暂由内侍省代管。
赵安把旨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在案上。
他坐下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又尖又冷，在空荡荡的值房里回荡。
“谢临，你赢了。可你赢了一时，赢不了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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