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两毫米系膜吻合
刀锋在第七肋间与腹中线的交汇点稳稳压下。
没有分段切口的试探，没有先开胸再开腹的层级过渡。
弧形大圆刀顺着肋骨走形拉出一条长达三十五厘米的巨大弧线，皮下脂肪与肌层被切开，露出紧绷的胸腹壁。
林渊反手将手术刀丢入器械盘，金属撞击声在大厅高保真音响里炸开。
观摩大厅的长椅上，陈昊手指扣在硬木扶手的边缘，指甲陷进木纹里。
“他疯了？”
“胸腹联合大切口，一个人主刀，连个拉钩的助手都没有，腹腔高压一旦释放，胸腔负压跟着完蛋，两头大失血谁来堵？”
陈昊喉咙发紧，呼吸压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如果是他站在那个位置，光是游离膈神经、避开胸廓内动脉的细小分支，就得耗费整整半小时。
大屏幕上的高清俯瞰画面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时间。
开胸器撑开肋骨的咔哒声连成一片。
视野豁然敞开。
暗红色的积血混着未凝固的血块从腹腔喷涌出来，迅速淹没下腹部。
视野最深处，左下肺叶被那柄贯穿利刃豁开一道四厘米的深坑，每一次机械通气，都伴随着粉红色泡沫的外溢。
膈肌正中央撕裂了两厘米，腹腔肠管正顶着负压往胸腔里钻。
失血速度每秒三十五毫升。
监护仪上的心率跳到了一百六十次每分。
高台上，韩志国两只手撑着讲台木框，上身前倾，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创面。
身旁的孙顾北摘下了金丝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架在鼻梁上，手指在操作台上悬空停住。
“肺下叶动静脉分支破损，膈肌嵌顿，腹腔积血深不见底。”
“按照常规急救路径，得先阻断肺门，再做胸腔填塞，然后翻身转战腹腔。”
孙顾北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韩志国没应声，花白的短发在顶灯下泛着硬光。
手术室内，林渊右手持持针器，左手无齿镊翻起受损的肺实质边缘。
“三号滑线。”
林渊自言自语，声音平稳得听不出起伏。
他根本没有去碰肺门阻断带。
在肺门上阻断钳固然安全，但缺血十分钟就会造成不可逆的肺水肿，在没有副手协助的情况下，解除阻断就是二次灾难。
穿刺针带着黑色的缝线扎入肺泡深层。
进针、穿透、出针、打结。
八秒。
第二针水平褥式缝合紧随其后，将裂开的肺组织边缘严密对合。
十一秒。
第三针锁边，打下双重外科结。
整整三针，左下肺创口的泡沫血彻底被压制住，膨胀良好的肺叶重新贴合在胸壁内侧。
耗时二十七秒。
观摩大厅的五十多个人没人敢吭声。
还没等众人看清打结的手指轨迹，林渊右手器械一甩，四号微乔线已经换上。
左手镊子勾起膈肌两端的撕裂缘，右手的圆针直接穿透腱膜中心。
进针点距边缘整整齐齐的三毫米，间距四毫米。
四针间断缝合，把两厘米的贯穿孔拉成一条笔直的白线，膈神经分支完好无损地避让在外侧。
肺修补，三针。
膈肌闭合，四针。
从破胸到隔绝胸腹腔隐患，总用时一分十四秒。
“卧槽……”
坐在前排的周然两手抱着后脑勺，嘴巴半张着合不拢。
“换成是我，第一针扎进肺叶的时候，针头大概率得戳破小肺动脉。”
陈昊在旁边死死盯着屏幕，喉结上下滑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胸腔的大出血被掐灭了，但危机才露出一角。
腹腔内的吸引器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鲜红的液体被抽离，暴露在大视野里的，是下移的胃部与苍白的肠管。
“先找肝脏！”
观摩席上，一名来自军区总院的副高忍不住站起身，指着大屏幕喊出声：
“利刃是从左上往右下刺入的，刀尖的贯穿力道最容易扫碎肝左叶，必须先探查肝十二指肠韧带进行第一肝门阻断！”
这是所有创伤外科医生的标准肌肉记忆。
大出血探查，首当其冲必是实质性大脏器之王——肝脏。
然而手术台前，林渊的手根本没有往右上腹伸。
他的左手越过胃网膜，五指成抓手状，直接掏进了左季肋区的最深处。
那是脾脏的位置。
“他摸肝脏？不对，那是脾脏！”
“贯穿伤的轨迹明明偏向中线，脾门根本不在创道上，他在浪费时间！”
台上的专家组里有人低声惊呼。
在所有人的视野盲区里，林渊的左手中指在脾脏外侧缘轻轻一挑，整个深红色的器官被他在两秒之内翻转了一百八十度。
高清内镜的强光顺着他的手指缝隙照进去。
脾脏背侧的结肠韧带附着点上，一道不到一厘米的星状隐匿裂伤正在以极微弱的节律往外涌血。
失血量不大，但如果不翻转脾脏，这个伤口将在关腹后持续渗血，三小时内把病人送入不可逆休克！
“真在那里……”
陈昊喃喃自语，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怎么可能在背侧？刀锋的震荡波扫到了膈结肠韧带的牵拉点？这得多深的解剖预判才能猜得出来？”
林渊右手持针器翻转，明胶海绵压迫，两针原位穿越脾被膜。
打结，收紧。
整套修补动作在四十秒内结束。
脾脏归位，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台上的韩志国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两只手背在身后，指节用力压在掌心里。
还没等众人从脾脏的微小神来之笔中回过神，大屏幕上的监护仪突然再次发出短促的警报。
血压原本已经回升至85/55mmHg，突然猛地往下掉落了十个点。
“小肠系膜大出血！”
周然猛地站起身，身体前倾。
只见被牵开的近端空肠系膜根部，两处微动脉断端由于血压回升，被血流生生冲开了初期的假性血栓！
鲜血像细线一样从深部喷射出来，落在无菌单上，溅出一团团红斑。
系膜根部，距离肠壁仅仅两厘米。
这种位置的血管直径只有两毫米左右，稍有不慎就是整段小肠坏死。
“结扎！只能整块缝扎，牺牲这段肠管，回头做小肠切除吻合！”
观摩席上的骨干们纷纷给出方案。
两毫米的血管在涌血的状态下，根本看不清管壁轮廓，单人操作下，连上微血管止血钳都可能撕裂血管内膜。
大屏幕上的林渊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他没有去拿粗大的缝扎线，而是伸出戴着无菌手套的右手，在副器械台的角落里，抓起了一柄细长的显微持针器。
针头夹着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细上一倍的八个零微血管缝合线。
“他要吻合？”
“没有显微镜！裸眼吻合两毫米的系膜微动脉？”
孙顾北的声音在大厅里响了起来，甚至忘了关掉麦克风。
“在腹腔深处，呼吸动度还在，肠管还在蠕动，他要裸眼盲吻微血管？这是胡闹！”
手术仓内，林渊身子微躬，呼吸声在安静的室内听得一清二楚。
左手微型镊轻轻托起断裂的血管近端，右手持针器在涌出的血流间隙中突入。
针尖刺入管壁外膜，穿透内膜，跨过两毫米的断端，从远端管壁对穿而出。
没有一丝迟滞，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水面上穿针。
第一针，打结。
第二针，一百八十度对侧进针。
第三针，边距零点三毫米。
第四针，闭合管壁背侧。
整整四针，耗时两分十五秒。
当微型血管夹松开的刹那，原本被暗红覆盖的系膜边缘，重新被鲜红的搏动填满。
血流充盈而过，断端没有渗出一滴血！
两毫米的微动脉，在没有任何显微设备辅助的情况下，严丝合缝地重构了管腔！
“宗师级的微雕……”
孙顾北摘下的老花镜啪嗒一声砸在发言台上，在话筒里激起沉闷的回音。
“不用显微镜，裸眼对齐两毫米血管内膜，国内那些大血管外科的博导，有几个能在这种动态晃动的腹腔里做出来？”
观摩大厅内，死一样的沉寂蔓延开来。
所有的议论、质疑、甚至暗自的揣测，全在这一刻被彻底掐灭。
陈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穹顶冰冷的射灯，嘴角泛起惨淡的笑意。
他原以为自己差在经验，差在临场心态。
直到这一刻他才看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经验多寡的问题，这是横亘在凡人与怪物之间的天堑。
屏幕上，林渊放下了显微器械。
左下肺平稳，膈肌密闭，脾脏渗血停止，系膜血管通畅，肠管血运迅速由暗紫转为红润。
致命险情，全线扑灭。
监护仪上的数据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暖：
心率：92次/分。
血压：115/78mmHg。
血氧饱和度：99%。
原本跌入深渊的生命体征，被他硬生生从鬼门关前拖了回来。
林渊拿起持针器，换上常规的角针，手指飞快穿梭在小肠系膜的裂口之间，开始采用改良连续缝合法进行解剖复位。
他的针尖落点轻盈迅捷，在大屏幕上拉出一道道残影。
而在大厅正上方，猩红色的主计时器，悄无声息地跳过了四十分钟大关。
周然盯着那串跳动的数字，心脏跳动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历届A级考核，军医大的特邀专家团队平均耗时都在两小时以上。
而现在，手术仓里那个年轻人，已经开始清点纱布，准备关胸关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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