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十二届以来第四个
实训室内排气扇的嗡嗡声持续运转。
墙上的电子倒计时显示着：09:16:42。
距离规定的考核结束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四十三分。
林渊摘下手套，扔进脚边的黄色医疗废弃物垃圾桶，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有些发愣的巡考助教。
“第三组上半区，腹部实质脏器及主干脉管系统，游离完毕。”
清亮的声音穿透了口罩，在有些闷热的解剖室里传开。
周围几个操作台的医生纷纷抬起头。
来自华西的张卫东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满脸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开什么玩笑？两个多小时就搞完了上半区？”
“我们这边的下腔静脉周围还有一大团凝胶没剥干净呢……”
陈昊手里的持针器顿在半空中，脸色阴沉。
他刚把结肠系膜下的血管理顺，正是最消耗心力的时候。
听到林渊宣布交卷，陈昊鼻子里溢出一声冷笑。
“林医生，余教授定的规矩，血管保留不少于八公分，神经丛要做微米级游离。图快没用，要是外膜全被剥烂了，或者分支扯断超过三处，直接按零分算。”
陈昊一边缝合肠管断端，一边冷冷地补充道：
“这是国家级考核，不是地方卫生所里杀鸡拔毛。粗制滥造交上去，丢的是我们整个第三组的分。”
林渊甚至没有转头看他，只是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冲洗双手。
哗啦啦的水声在死寂的实训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余教授依旧维持着前倾的姿势，鼻梁上的高倍放大镜几乎贴到了托盘里的标本表面。
老人的手指戴着薄型检查手套，手持一根精密的钝头探针，一点一点挑起那些浸泡在防腐液里的脉管。
探针滑过肝总动脉的根部。
外膜完整，滋养血管的微细孔隙清晰可辨。
探针挑起脾动脉。
原本极度弯曲、在老年标本中往往硬化脆裂的脾动脉走形，此刻被拉成了一条平顺的直线，管壁中层弹性纤维没有受到任何剪切挤压的痕迹。
余教授的探针停在腹腔神经丛的边缘。
那是一团如同蛛网般密集的微细纤维，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神经与硬化脂肪的界限。
可此刻，所有附着在神经节表面的硬化坏死组织被彻底刮除，黄白色的神经干如同雕刻出来的玉线，根根分明地悬在主动脉壁侧。
没有一处断端。
没有一丝机械性挫伤。
站在余教授身后的两名助教也是协和创伤外科的高年资主治，两人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托盘，眼神里的散漫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嘴巴微张，半天合不上。
“这……外膜完整度居然能达到百分之百？”
一名助教低声自语，声音发虚：
“即便是活体手术，电刀的热辐射损伤都不止这点程度。这是纯靠冷器械一刀一刀剥出来的？”
余教授手里的探针轻轻放下。
当啷。
金属器械碰击托盘的脆响，让实训室内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老人直起身子，缓缓摘下鼻梁上的高倍放大镜，放进上衣胸口的口袋里。
他的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但指甲修剪得极度整齐。
余教授转过身，视线穿过无影灯的光柱，直接定格在水槽旁拿纸巾擦手的林渊身上。
“小伙子。”
余教授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
林渊转过身，将揉成一团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站定颔首：
“余教授。”
“你做过多少例活体急诊多发伤探查？”
余教授没有问成绩，也没有提考核细则，劈头盖脸直接砸了这么一句。
林渊眼神平静，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在江城一院急诊科，规培加正式定岗，三个月。”
三个月！
这三个字一落地，整个实训室里的呼吸声似乎都停顿了一瞬。
刘成手里的拉钩差点滑脱，华西的张卫东更是眼珠子一瞪，像是看怪物一样盯着林渊。
陈昊握着剪刀的右手猛地一颤，刀尖直接在面前的标本大网膜上扎出了一个窟窿。
三个月？
一个规培结束三个月的住院医，在长期浸泡福尔马林的脆化人体标本上，两个小时内把腹腔干和肝十二指肠韧带剥离到了微米级？
这是在把在座所有三甲医院副主任医师的脸踩在地板上碾！
余教授脸颊上的咬肌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从业近五十年，经手过的国家级、部级急救培训班学员数以千计。
天才他见过不少，协和本部那些手握顶刊论文、实操稳准狠的青年才俊多如过江之鲫。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刀法，根本不是“熟练”两个字可以解释的。
那种对人体解剖变异的预判，那种刀刃入肉三分即止的力学掌控，分明是经历过成百上千次生死线上高压抢救才能磨砺出来的非人直觉。
余教授深深看了林渊一眼，没有再问半个字。
老人从助教手里接过红色的考核评分夹，拔开钢笔帽，在最下方的综合评定一栏上，手腕沉稳地划过。
四个苍劲有力的墨黑大字跃然纸上：
教科书级！
签完字，余教授合上文件夹，反手递给身后的助教，声音在大厅上方滚过：
“把这套标本拍照封存，送去中心标本室，换防腐液恒温冷藏，留作往后实操教学的标准对照模型。”
“是，教授。”助教神色严峻地应声。
余教授抬脚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脚步停了停，侧过头扫了第三组的陈昊一眼。
“下半区肠管系膜缝合，浆膜层撕裂三处，扣两分。手浮气躁，别在无影灯下动那些不入流的歪脑筋，救命的台子上，病人只认手里的真本事。”
话音落地，余教授掀开门帘，扬长而去。
陈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握着持针器的五指捏得毫无血色，整条小臂因为僵硬而微微痉挛。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却连反驳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考官当面点名批评手浮气躁，这在国家级进修班里，等同于在学术档案上留下了擦不掉的污点！
十一点四十分，全部实操摸底考核结束。
解剖楼二楼的大型阶梯多媒体大厅内，五十名学员全员就座。
不少人身上还带着洗不掉的福尔马林酸味，脸色灰败，显然在刚才的极限测试中吃了大亏。
韩志国坐在主席台正中央，面前摆着厚厚的一摞评分表。
余教授坐在他的右手边，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数据汇总。
礼堂里鸦雀无声。
周然坐在林渊身旁，激动得两只胖手不停在裤子上搓擦，压低了嗓门道：
“林老弟，你刚才真给老余吓着了？我听隔壁组的助教说，老余当场给你批了‘教科书级’？真的假的？那老头可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上一届湘雅去的一个副高，被他骂得当场哭出声来！”
林渊神色平稳，没有说话。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悄无声息地滑过：
【检测到宿主完成极限环境人体高精微脉管完整解剖。】
【手法稳定性、解剖层次感知力获得顶级专家认可。】
【核心属性：外科基础操作由97点提升至98点！】
林渊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98点。
距离临床神级的最后两步，需要的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练习量，而是真正触及生死死局的极限推演。
台上，韩志国清了清嗓子，拉过麦克风。
“摸底成绩出来了。”
韩志国面容严厉，目光如电般从台下扫过。
“五十个人，及格的只有二十九个。大动脉误伤扣分的有十七人，神经丛完全拉脱撕裂的有八人。在座的各位，你们在原单位都是挑大梁的人物，这就是你们交上来的急救基本功？”
韩志国猛地将手里的文件夹往讲台上一拍，沉闷的撞击声让台下的众人心头一颤。
不少刚才还自诩经验丰富的名院主治，纷纷羞愧地低下了头。
韩志国视线转冷，直接抽出了最上方的一张特别核准单。
“但在这次摸底中，出了一个特例。”
韩志国侧过头，示意余教授开口。
余教授推了推老花镜，拿起话筒，浑厚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第三组，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林渊。”
全场的视线唰地一下集中到了后排靠走道的位置。
陈昊坐在第三排，背脊挺得僵直，指甲几乎陷进了手心里。
“用时两小时十六分，完成腹腔上半区实质脏器整体游离。”
余教授的声音没有任何夸张的修饰，只是平铺直叙地念出冷冰冰的数据：
“脏器完整度满分，神经丛保留率百分之百。腹腔干三大分支及三级脉管网络，保留长度超出教学大纲标准百分之一百五十，外膜损伤率为零。”
大厅内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外膜损伤率为零？
两小时十六分？
那些刚刚在台前手忙脚乱弄断了血管的医生们，脸上满是震动。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在福尔马林硬化标本上做出来的数据！
余教授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林渊脸上：
“国家急诊创伤高阶培训班自创办以来，办了整整十二届，参训学员六百余人。在首轮摸底实操考核中拿到‘教科书级’最高评价的，这是第四个。”
第四个！
前三个如今全都是国内创伤外科赫赫有名的学科带头人！
掌声没有响起来，因为所有人都在这恐怖的能力鸿沟面前失去了鼓掌的心思，只剩下一片难以言喻的敬畏。
陈昊坐在前排，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冷，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瘫在椅背上。
正午十二点整，窗外艳阳高照。
大厅的后门突然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北医三院的罗振宇教授大步迈入。
这位以铁血严厉著称的骨科创伤巨头面色冷峻，怀里抱着一摞厚重泛黄的硬质牛皮纸病历袋。
病历袋的封面上，盖着一枚醒目殷红的印章。
上面只有两个刺目的黑体大字：
【死亡】。
罗教授快步走上讲台，将那叠沉重的死亡档案重重砸在讲桌中央，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台下所有人。
“下午一点半，多器官衰竭合并极重度骨盆爆裂骨折术中猝死推演。”
罗教授冷冷开口：
“这是十年前协和创伤中心没能救回来的死局，谁能破，谁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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