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上半区地狱开局
解剖台中央的金属托盘发出碰击声。
冷钢手术刀平躺在托盘里，刀刃映出天花板上惨白的光。
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在大厅里扩散，空气里带着冷硬的防腐剂酸味。
余教授双手背在身后，视线掠过台前的五个人，冷声问道：
“谁来主刀上半区？”
第三组解剖台前没有任何人吭声。
来自湘雅的刘成低着头，手指搭在橡胶围裙边沿，没有接话。
华西的张卫东和同济的王磊视线在托盘里游移，身子往后稍稍退了半寸。
谁都知道这具标本的棘手程度。
腹腔被创伤凝胶和防腐固定液浸透得发硬，正常人体柔韧的结缔组织此时脆得像泡过水的枯草。
稍微带一点钝性牵拉，深部的微细脉管就会整根断裂。
上半区集中了肝脏、胆道、胰头、十二指肠以及最要命的腹腔干。
解剖变异率高，视野死角密布，四小时内要求把血管完整剥下来，还得保留全部三级分支。
谁接上半区，谁就是在刀尖上滚钉板。
陈昊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抓起一把圆头组织剪，径直指向腹腔下半区。
“我接乙状结肠和下腹主干网，盆腔底部的髂内外血管交界我熟。”
说完，陈昊转过头，手里的剪刀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林渊的胸口。
“小林医生，既然你全省考核拿了一百七十八分，手上功夫肯定比我们这些地方医院的扎实。上半区的肝门和腹腔干，交给你最合适。”
刘成和张卫东互相对视了一眼，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
“陈医生说得在理，年轻人精力好，手稳。”
“对，下半区的侧副支我和老张帮着拉钩配合陈医生，效率高。”
明摆着是把最烫手的铁疙瘩塞过来。
陈昊心里算得很准：下半区肠系膜下动脉走形相对固定，即便标本发脆，只要沿着系膜根部分离，极少会出现致命失误。
而上半区只要断了一根副肝动脉，扣分直接奔着不合格去。
只要林渊手上一滑，这场摸底就能名正言顺把这个住院医打回原形。
林渊看了一眼陈昊，神色未动。
陈昊以为这是个死局，可在林渊眼里，只要血管还连在肉里，组织结构就逃不过力学逻辑。
林渊伸手从托盘里拿起一把二十三号尖头解剖刀。
“行。”
林渊的声音干脆利落。
“拉钩手就位，生理盐水浸润切口表面，准备剥离三角韧带。”
陈昊手腕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去料理下半区的回盲部，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
装腔作势。
倒计时钟跳到八点零五分。
周围几个操作台上已经响起了密集的金属剪切声。
隔壁第四组的学员刚剪开大网膜，咔嚓一声闷响，脆化的网膜中动脉当场折断。
“扣一分！”
巡考助教毫无感情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这声断裂让整间屋子的气氛更沉了几分，不少骨干医师额头上渗出冷汗，拿镊子的手指开始发僵。
林渊站在左侧主操作位，身体平稳如石雕。
真实的触觉反馈顺着指尖的橡胶手套传回脑海，组织硬度、筋膜走向、深部搏动残留的管腔弹性，被层层拆解。
右手刀锋倾斜四十五度。
没有任何试探性的划割，刀尖贴着膈肌下缘的致密结缔组织切入。
滋啦。
极细微的纤维分离声响起。
没有牵扯，没有撕裂，刀刃沿着左叶三角韧带的自然间隙滑行，深度卡在一点五毫米的极限位置。
站在副刀位的刘成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举着拉钩，看到这一刀的角度，手臂猛地稳住。
普通人切固定标本，都是用镊子死死夹住组织往外拽，靠拉力切断。
可林渊的左手压根没碰组织钳，仅仅是用食指指腹在肝脏表面轻轻压出一道极微小的张力弧度。
刀刃就顺着这道张力，轻巧地剔除了表层硬壳。
唰。
镰状韧带应声分开。
整整四十分钟，林渊手腕的摆动幅度没有超过三公分。
原本与腹壁紧密黏连、硬化如树皮的肝左外叶和右后叶，竟然完整地从膈肌窝内滑脱出来。
没有一处被撕破的被膜，暗红色的肝组织表面平整得像是刚从活体上取下。
“这……这么快？”
负责拉钩的刘成喉结动了一下，掌心里全是汗。
他原以为林渊至少要在韧带剥离上磨蹭一个半小时，甚至可能直接切破下腔静脉前壁。
可林渊的刀法太顺了，顺得让人后背发凉。
下半区的陈昊刚小心翼翼游离出肠系膜下动脉主干，听见刘成的动静，忍不住侧目扫了一眼。
这一看，陈昊手里的弯剪差点脱手。
原本盘根错节的肝周间隙，已经被林渊清理出一条干净宽敞的解剖通道。
下方的第一肝门如同一座被剥开外壳的精密机械，完完全全袒露在无影灯下。
不可能！
陈昊心头重重跳了一下，牙关咬得发紧。
福尔马林泡了半年的尸体，肝门处的脂肪结缔组织脆硬得像石膏，他是怎么在四十分钟内把间隙全部分开的？
林渊根本没看陈昊一眼。
他放下大号解剖刀，从器械盒最底层挑出了一把尖端仅有一毫米宽的超细蚊式止血钳。
最硬的骨头来了。
肝十二指肠韧带内，门静脉、肝固有动脉和胆总管包裹在同一层致密的纤维鞘里。
由于长期浸泡，三根管腔的管壁已经与周围鞘膜牢牢长死在了一起。
稍有不慎，轻轻一剥就会连带撕开动脉中膜。
林渊俯下身，鼻尖几乎贴近了视野边缘。
无影灯投下的冷光打在他眼皮上，连睫毛的颤动都清晰可数。
蚊式钳的尖端探入鞘膜表面。
不是剪，不是撕，而是极高频率的轻微震颤。
每秒四到五次的微幅摆动，利用器械前端的锯齿纹路，将硬化的结缔纤维一点一点抖松。
十秒。
二十秒。
第一层纤维外鞘脱落。
一根淡黄色的管道率先显露出来，胆总管外膜光滑完整，连细小的迷走胆管分支都没有被扯断。
紧接着是肝固有动脉。
林渊换用左手持极细显微镊，右手握持尖头刀，刀尖以不到半毫米的行程贴着动脉壁推进。
管壁周围那些黏糊糊的病理凝胶，被刀尖挑成丝状，随手剥离。
原本背着手在过道里巡视的余教授，脚步在第三组解剖台后猛地停住。
老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微微弯曲，目光落在林渊那双平稳的小臂上。
周围几个巡考助教也慢慢围了过来，原本嘈杂的第三实训室，在这一角突然安静了下去。
余教授没有说话。
他站在林渊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神定定地锁在无影灯下的操作野内。
门静脉主干显露。
肝固有动脉显露。
胃十二指肠动脉分支显露。
三根主要脉管就像是从树干上修剪出来的枝桠，主次分明，毫无杂质地悬浮在解剖台上方。
更让人心惊的是，所有血管的外膜呈现出一种近乎天然的半透明光泽。
没有撕裂伤，没有器械夹持导致的管壁压痕，甚至连血管分叉处最容易破损的钝角夹角，都被清理得纤尘不染。
林渊手里的器械没有丝毫迟滞，直接顺着脉管走形向腹膜后深部滑去。
那是腹腔干。
胃左动脉、脾动脉、肝总动脉在此汇聚，深埋在坚硬的胰腺上缘后方。
刀锋轻挑。
一根。
两根。
三根。
八点五十五分。
林渊直起身，将手中的尖头刀轻轻扔回金属盘，发出啪的一声清脆声响。
托盘中央，整齐码放着三组长短不一的游离血管。
肝总动脉游离长度超过十四公分。
脾动脉主干保留超过十二公分。
即便是最细小、最易脆断的胃左动脉，也被完整剥离出了整整八公分！
血管外膜的保留长度，超出了教学考核标准整整两倍！
整个操作台上，甚至连一滴渗出的组织污液都没有沾到血管干上。
余教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副折叠式的十倍医用高倍放大镜，默默戴在鼻梁上。
老人弓下腰，身躯向前倾斜，双手撑在解剖台边缘。
整整五分钟。
老人的视线停留在托盘内的血管切口处，一动未动。
陈昊站在下半区，手里捏着一截刚剪下来的肠管，手背上的青筋突起，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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