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同一组的火药味
展板前的走廊弥漫着打印墨水的微苦味道。
周然费劲地从人堆里挤出来，额头上又出了一层虚汗。
他快步走到林渊身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坏了，林老弟，你跟他撞到一个组里去了！”
林渊看了一眼展板上方的名单，目光在陈昊的名字上滑过，神情没有半分起伏。
“第三组，看到了。”
“你还这么淡定！”
周然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嗓门道：
“刘成是湘雅的腹腔镜一把刀，张卫东是华西专门搞严重创伤急救的骨干，王磊也是同济的狠角色。这三个人全都是副高，再加上陈昊这个主刀狂魔，你们这一组简直就是死亡之组！”
周然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更要命的是陈昊！那家伙在大厅丢了脸，正愁没地方找补。你们同在一台解剖台前，分工全靠组内协调。要是他故意把最难啃的骨头丢给你，或者在配合上暗中使绊子，明天第一轮淘汰的就是你！”
林渊拉了拉风衣领子，语气平稳：
“考核任务是什么？”
“你还没看任务单？”
周然从兜里抽出一张刚领到的黄色工作笺，递到林渊面前。
“喏，刚贴出来的细则。地狱级难度！”
林渊低头扫了一眼工作笺。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黑体字：
【首轮实操科目：严重多发伤腹膜后大血肿伴脏器破裂模型整体解剖切取。】
【技术要求：四小时内，自膈肌下缘至盆腔底，完整切取腹部全部实质脏器及主干脉管系统。要求腹主动脉、下腔静脉、腹腔干及肠系膜上动静脉主要分支保留完好，不得出现任何非病理性断裂；神经丛微米级游离；损伤计分超过五分者直接判不合格。】
字数不多，但每一个字背后都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苛刻。
正常的人体腹部脏器切取，即便是在器官移植中心由老资格的主任医师操作，也需要精雕细琢三五个小时。
而这是经过福尔马林长期固定的标本，组织韧性极高，血管壁硬化脆弱，稍有不慎，钝性分离就会导致细小分支断裂。
更何况，考核还设定了严重创伤破损的复合背景。
“听听，神经丛微米级游离，还得保留全部三级分支。”
周然擦了擦后颈，声音发虚。
“这哪里是摸底，这分明是要扒掉我们一层皮。我刚才看到几个华东医院的主治，手心都在冒冷汗。”
就在这时，一阵略带嘲讽的嗤笑声从走廊另一头飘了过来。
陈昊端着保温杯，身旁跟着湘雅的刘成和华西的张卫东。
几人一边往外走，一边高声谈笑着。
“腹部大血肿的血管变异率在百分之三十五以上，没有三五百台急诊剖腹探查的底子，连主干都摸不清楚。”
陈昊的声音故意放得很大，穿透力极强。
“某些人以为背了两本解剖书、在地方考了个理论第一就能在国家中心立足？明天上了台，福尔马林的味道一冲，只怕连手术刀都拿不稳。我从医八年，主刀腹部大手术过百台，急诊台上见过的烂摊子比某些人看过的病历都多。”
走过林渊身侧时，陈昊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居高临下地扫了林渊一眼。
“林医生，明天开台，你负责最外侧的结肠旁沟拉钩就行。别乱动主要脉管，真要扣了分连累全组，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刘成和张卫东站在陈昊身后，抱着手臂，眼神里也带着几分审视与冷漠。
在他们看来，一个地方来的年轻住院医，分到他们这组，确实是个不稳定因素。
林渊甚至没有转头看陈昊，只是平静地将黄色工作笺对折，放进风衣口袋。
“分工按明天现场考核规则定。主刀位该谁站，谁的手稳，手底下见真章。”
林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有力，没有半分退缩。
陈昊冷哼一声。
“嘴硬。明早八点，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说完，陈昊一甩白大褂下摆，带着几个人扬长而去。
周然看着陈昊离去的背影，咬牙切齿。
“真他娘的狂！林老弟，明天要是能选位，你直接抢主干血管，用技术抽他耳光！”
“没必要争口舌之利。”
林渊迈步走向楼梯间。
“走吧，先去吃饭。”
五点半，培训中心的学员食堂。
这里的伙食虽然标准不低，但北方初冬的菜品偏重油盐，米饭也因为蒸制时间长而偏硬，大锅熬出来的红烧牛肉带着一股明显的膻味。
大厅里坐了三四十人，大家大多是一边扒饭一边翻看着随身携带的解剖图谱，餐盘碰击的声音显得沉闷而压抑。
林渊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将餐盘里的青菜和几块瘦牛肉吃完，米饭只动了小半碗便放下了筷子。
掏出手机。
屏幕上弹出三条未读的微信消息。
全部来自沈小柠。
“林医生，通识会开完了吗？北京冷不冷呀？”
“你们培训中心的伙食好不好？孟护士长说北方的菜都特别咸，你肠胃本来就不算太抗造，别吃太油腻的！”
文字最后还配了一张小猫扒拉饭碗的动图。
林渊眼底的寒意退去了大半，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刚在食堂吃完。青菜有些老，米饭偏硬，牛肉味道一般。”
消息刚发送出去不到两秒。
沈小柠的对话框顶端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紧接着，一个戴着厨师帽、双手叉腰得意洋洋的小狐狸表情包蹦了出来。
随后是一条语音转文字：
“那肯定呀！有我做的好吃吗？”
看着屏幕上这行带着傲娇语气的文字，林渊坐在喧闹而冷硬的食堂角落，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瞬。
脑海中浮现出清晨那张贴着笑脸的粉红便利贴，以及保温袋里温热透亮的小米粥和金黄酥脆的鸡蛋灌饼。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复公式化的短句，而是敲下了两个字：
“确实。”
发送。
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城，市一院急诊科护士站内。
刚交接完白班的沈小柠捧着手机，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屏幕上清清楚楚躺着那两个字——“确实”。
沈小柠的脸颊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她手忙脚乱地同时按下了电源键和音量下键。
“咔嚓”一声，屏幕瞬间截屏保存！
沈小柠抓起手机，按住语音键，压低着雀跃的声音回了过去：
“哼！第四次截图保存了！到了北京可算承认了！不许撤回！”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轻快语调，林渊唇角微动，收起手机，端起餐盘起身走向回收处。
走出食堂，夜幕已经彻底笼罩了京郊的园区。
寒风呼啸着卷过光秃秃的白果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回到302宿舍。
周然正趴在书桌前，开着台灯疯狂翻阅一本厚达八百页的《人体断层解剖学图谱》，铅笔在草稿纸上飞速勾勒着腹主动脉的解剖分支。
“不行了不行了，越看越慌。”
周然抓了抓本就凌乱的寸头，满脸崩溃。
“腹膜后大血肿一旦破开，视野里全是暗红色的凝血块，十二指肠水平部和胰头后方根本看不清，这要是盲切，谁敢保证不伤到肠系膜上动脉？”
林渊脱下风衣挂在椅背上，走过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周然手边。
“别慌，血管分支有其力学走行规律。十二指肠韧带向下拉扯时，搏动点向左偏移一点五公分，先游离右肾静脉前壁，视野自然就开了。”
周然握着铅笔的手骤然停住。
他猛地抬头，盯着林渊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在草稿纸上比划了几笔，眼睛瞬间瞪大。
“我靠......还真是！你怎么记这么清楚？”
林渊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坐回自己的书桌前，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微弱的床头阅读灯。
脱下鞋袜，林渊平躺在坚硬的床板上，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深处，真实之眼悄然运转。
三维人体全息解剖模型在虚无中层层展开。
皮肤、皮下脂肪、腹直肌前鞘、腹膜......
随着神经脉冲的微调，腹膜后大血肿的模型被凭空构筑出来，暗红色的组织液渗透在组织间隙中。
林渊凭借着强化后的极致触觉感知，在黑暗中反复推演着手术刀的每一次下刀角度。
微米级游离。
避开异常走行的副肝右动脉，钝性剥离腹腔神经丛，沿筋膜间隙精确推进三点二毫米......
每一个步骤，在脑海中演练了数十遍，直到肌肉记忆彻底形成本能。
窗外的风声渐渐平息。
夜深如墨。
......
清晨六点半，初冬的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将整座红砖结构的解剖楼镀上一层冷光。
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第三解剖室内，无影灯投射下森白的光晕。
五个身穿绿色连体防化刷手服、戴着双层橡胶手套的身影，静静站在特制的解剖台四周。
陈昊站在主刀正位，面容紧绷，呼吸略显沉重。
刘成、张卫东、王磊分立两侧，神色严峻。
林渊站在左侧副刀位，身姿如松，垂在身侧的双手动也未动。
解剖台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防水手术单，下方隆起一具被固定液浸润透了的人体标本。
墙上的倒计时电子钟，猩红的数字稳稳跳动着：08:00:00。
脚步声响起。
总考官余教授面无表情地迈步走入室内。
他看都没看台前的五个人一眼，伸手掀开了防水单，露出下方被特制创伤凝胶完全封堵、呈现极其复杂碎裂状态的腹腔。
余教授从器械护士手中接过一把沉重的冷钢解剖刀，悬停在解剖台上方。
冰冷的目光扫视全场，最终落在了最复杂的腹腔干与胰十二指肠区域托盘前。
“开台。”
余教授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当啷一声，手术刀落在了盛满锐利器械的金属托盘中央。
“谁来主刀上半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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