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室友周然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林渊刚把换洗衣服放进衣柜，302室的实木门就被从外面推开。
伴随着滚轮摩擦地板的声音，一个身材微胖、剃着寸头的青年费劲地拖着两个特大号旅行箱挤了进来。
青年脑门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这破电梯，五十号人报到，就开两部，等得老子腿都软了......”
寸头青年抬手擦汗，视线撞上站在衣柜前的林渊，整个人愣在当场。
他用力眨了眨眼，嗓门拔高了八度。
“林渊？”
“周然？”
林渊把手里的衣架挂好，转过身来。
站在门口的正是深圳创伤中心的周然。
上个月华南多中心复合创伤研讨会上，林渊跟着王林去参会，周然作为深圳代表团的青年骨干，两人在会场有过一面之缘。
周然把两个沉重的箱子往门后一推，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伸手在林渊肩膀上重重拍了一记。
“真是你啊！刚才在大巴车上我就看着像，车上那帮人一个个端着架子跟泥菩萨似的，我没好意思大声喊。”
周然一屁股坐在靠窗的空床上，弹簧床垫发出一声闷响。
他扯开领口的扣子，从背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大半瓶，这才舒了口气。
“你小子行啊，居然分到单人间规格的双人房了。我听接待处说，后面来的几个主治都给挤到四人间去了。”
林渊递过去一包纸巾。
“来得早，按报到顺序排的。”
“少来，这地方哪有什么先来后到。”
周然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神色收敛了几分，凑近压低了嗓门。
“刚才在大厅，你是不是跟陈昊对上了？”
“消息传得挺快。”
林渊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神色平静。
“何止是快，大群里都传开了！”
周然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
“陈昊在华东那一块狂得没边，仗着瑞华创伤中心这几年风头正盛，见谁都想踩一脚。结果被你一张一百七十八分的单子直接怼在脸上，现在瑞华那几个群里都在查你到底是从哪座庙里冒出来的神仙。”
林渊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随手翻看着桌上的手册。
周然盯着林渊看了半晌，脸上的嬉笑逐渐敛去，换上一副极其认真的神情。
“林老弟，玩笑归玩笑，我得提醒你一句。这次培训班的水，深得能淹死人。”
“怎么说？”
林渊抬眼。
“这次全国一共就招五十个人，你知道分到各省的指标有多紧吗？”
周然竖起一根手指。
“广东全省，大三甲几十家，最后就给了三个名额。我能来，是因为我师父钱方旭把老脸都豁出去了，在省卫健委拍了桌子。其他省份更不用提，来的几乎全是各院的副主任，最次也是高年资主治，手里捏着好几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
周然吐出一口气，指了指林渊胸前刚刚领到的学员胸牌。
“全场五十个人，就你胸牌上写着‘住院医师’四个字。大厅里你拿成绩单压住了陈昊，那是你硬气。可背地里，眼红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医疗圈讲究论资排辈，你破格占了这个坑，所有人都在盯着你犯错。”
“犯错？”
林渊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两下。
“急救室里只看能不能把活人救回来，不看工龄有多长。”
周然听得眉毛一跳，随即苦笑了一声。
“话是这么说，但人言可畏啊。钱主任之前跟我通电话，把你吹得跟朵花一样，说你在江城搞活体肝移植的时候，手稳得跟机械臂似的，硬生生把一个死局给盘活了。我是信你的技术，但明天一早的摸底实操，可不是闹着玩的。”
周然压低声音，指了指窗外不远处的灰色实验楼。
“听小道消息，明天直接上人体大体老师，做骨盆离断加深部血管重构。要求盲视野探查，限时精准止血。那是协和压箱底的考核题库，我光是看一眼大纲，心里就直打鼓。”
“兵来将挡。”
林渊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周然盯着他看了几秒，摇着头叹了口气。
“真服了你这心态，换做是我，现在肯定在疯狂背解剖分支走形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一点四十分。
周然赶紧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抹了一把脸，换上一身平整的白大褂。
“走吧，通识会两点开，去晚了给那帮京城专家留下坏印象可就麻烦了。”
两人出门下楼。
冬日的寒风在楼宇间打着转。
穿过中央绿化带，两人迈入学术报告厅。
能容纳三百人的大礼堂此刻只坐了前五排。
五十名来自全国各地的青年骨干散落各处，彼此之间隔着空位，防备与审视的气息在空气里无声蔓延。
陈昊坐在第三排正中间，换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刷手服，双手抱胸，周围围着两个华东大区的医生，正在低声攀谈。
看到林渊和周然走进来，陈昊的目光冷冷扫了过来，嘴角微抿，没有说话，但眼神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排斥。
林渊没有理会，径直走到后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
两点整。
礼堂侧门打开，几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身穿深灰色立领夹克衫、戴着银框眼镜的长者。
林渊目光微凝。
正是中午在大厅角落里递给他话的那位老人。
长者手里依然端着那个旧保温杯，神态从容，步履平稳地走上主席台正中央的位置。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气场同样沉稳的中年学者。
台下原本细碎的议论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陈昊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立刻挺得笔直，甚至下意识整理了一下领口。
周然在林渊身旁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我的天......韩志国！”
“韩志国？”
林渊低声重复了一遍。
“北京协和急诊科大主任，国家急救医学中心主任，中华医学会急诊医学分会候任主委！”
周然语速飞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国内创伤急救的天花板，全国所有急诊规培教材的主编！中午大厅里传的那个神秘组长，居然是他！”
林渊看着台上的长者。
韩志国将保温杯放在讲台上，没有拿发言稿，只是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银框眼镜。
他的目光在台下五十名学员脸上缓缓扫过。
当视线扫过林渊时，长者的目光没有任何停顿，神色平淡得仿佛完全不记得中午在报到大厅里的短暂交谈。
礼堂内安静得连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都清晰可闻。
韩志国拉过麦克风，没有客套的欢迎辞，开口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
“坐在这里的五十个人，我都看过你们的档案。”
老人的开场白极其直接。
“有各省三甲的科室副主任，有海归博士后，也有三十岁就拿了青年拔尖人才的主治医师。在你们各自的医院里，你们都是骨干，是台柱子，习惯了底下人捧着，也习惯了躺在以往的资历上享清福。”
台下的精英们神色微变，不少人呼吸放缓。
坐在前排的陈昊更是抿紧了嘴唇。
韩志国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目光变得森冷起来。
“但我丑话说在前面，这一届研修班的实操考核难度，是历届以来最高的。国家拨这笔专项经费，建这个高阶中心，不是请你们来北京交流感情、镀金评职称的。”
韩志国敲了敲桌面，声音在音响里震荡出沉闷的重音。
“明天开始，所有常规手术路径全部废弃。急危重症救治，拼的是最极限条件下的判断力和手速，拼的是能不能把病人从鬼门关硬拽回来！把你们各地的职称和头衔放一放，进了这里都是学生，不是来比资历的！”
最后这句掷地有声的话砸下来，前排的陈昊身形猛地一紧，脸上的肌肉隐隐有些僵硬。
中午在大厅里，陈昊正是拿“资历和职称”向林渊发难。
而此刻这位业内泰斗一上台，第一句话就把这层所谓的光环砸得粉碎。
坐在林渊身旁的周然忍不住在桌子底下悄悄竖起了大拇指，满脸写着解气。
林渊端坐在后排，脊背挺拔，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韩志国侧过身，引荐身旁的两名专家。
“坐在我左手边的，是北医三院运动医学与严重骨关节创伤专家罗振宇教授，本次考核骨科创伤模块的总考官。”
身形高大、留着平头的罗振宇微微颔首，眼神锋利。
“右手边，解放军总医院野战外科研究所所长孙教授，负责大血管损伤与多脏器联合衰竭的推演考核。”
孙教授面色严峻，只是冷冷扫了全场一眼。
国内急救与创伤领域的三大巨头齐聚一堂。
这种规格的导师阵容，放在任何一场国家级医学峰会上都是压轴级别，此刻却只是为了对这五十个人进行封闭式打磨。
“考核采用末位淘汰制。”
韩志国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一共四个阶段。每个阶段实操考核最后三名，直接取消结业资格，公函退回原籍卫健委。我不管你们背后站着哪位院长，也不管你们在省里拿过什么奖，手底下不过关，明天就给我收拾行李滚蛋。”
整个报告厅内一片死寂。
五十名青年医生的神色全都绷紧了，原本身上那股名院精英的散漫与傲气，在这几句冰冷的规则面前被击得粉碎。
“现在，全体起立。”
韩志国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从第一排左侧开始，限时一分钟自我介绍。报姓名、原单位、最擅长术式，以及主刀严重多发伤救治的存活率数据。虚报瞒报者，直接出局。”
气氛刹那间凝固成铁。
前排的医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声音发紧地开始报数。
林渊坐在最后排，听着前方此起彼伏的名院头衔和复杂术式，眼神始终平稳如水。
自我介绍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当林渊站起身，平静报出“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医师林渊”时，台上韩志国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探究。
三点整，通识会准时散场。
三位巨头退场后，一名胸前挂着总助教胸牌的青年医生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面无表情地走上了大厅中央的公告栏。
“首轮摸底考核分组名单已出，五人一组，明早七点半在解剖楼前集合。名单张贴在展板上，各位自行查阅。”
说完，助教将一张盖有鲜红公章的A4大表格啪的一声按在磁吸展板上，转身离去。
大厅里的五十人迅速围了上去。
陈昊排开人群，大步走到展板最前方，目光飞快地在名单上滑动。
当看到第三组的排布时，陈昊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视线直勾勾锁定了排在第三行末尾的那个名字。
【第三考核组：陈昊（上海瑞华）、刘成（湘雅医院）、张卫东（华西医院）、王磊（同济医院）、林渊（江城一院）。】
陈昊猛地转过身，隔着涌动的人群，冰冷的目光穿透空气，直直钉在正缓步走来的林渊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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