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喜事


他洗了把脸,吃了两碗粥,把一沓厚厚的稿纸装进牛皮纸信封里拿去邮局寄了。

半个月后,《人民文学》的编辑亲自找上门来,手里攥着那篇稿子脸色涨红。

一见小虎就握着他的手使劲摇:“沈虎同志,这稿子我们主编说了,一个字不改下期头条发。他还让我带句话,说这篇文章写得太好了!”

那篇小说叫《故人》。

写的是一个年轻人,等一个没有留下任何话就消失的人。

等了一年,两年,十年。

等到最后,他不再等了,可那个人的影,却一直跟随着他……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大段的抒情,通篇都是平平淡淡的叙述,写吃饭,写走路,写下雪……

朱玉婷彻底没了音讯,像一滴水落进了戈壁滩,太阳一晒就没了痕迹。

小虎去问过两回,系里的人只说她是退学。

档案迁走了,迁去了哪儿不知道。

他又往朱玉婷家原来的地址写过两封信,都没回音。

到第三回,传达室的大爷隔着窗户跟他说:“小伙子,别寄了,那家人早搬走了,房子都换了主了。”

小虎站在胡同里把手里那封没寄出去的信折好,揣进兜里,什么话都没说。

可是荣臻臻知道,这件事对他的打击挺大的。

小虎后来在《人民文学》上又发了两篇小说。

外行人看,都说沈虎同志功力见长,文字越发老辣。

可荣臻臻把这两篇小说翻来覆去读了几遍,总感觉这些文章写的全是关于朱玉婷的内容。

1979年的春风一吹,京市的街头巷尾彻底变了样子。

报纸上那篇关于“允许城镇个体户登记营业”的社论一登,荣臻臻连觉都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跑去街道办,利索地把东单菜市场旁边那间空了大半年的小仓库给盘了下来。

一个月八块钱租金,加十块钱押金,大红印章往介绍信上一盖,“迎春百货”就算正式落了户。

拿到钥匙后,荣臻臻带着陆远征和林巧,没日没夜地干了三天。

几人刷大白、铺水泥地,还去旧货市场淘了个带玻璃面的中药柜台。

沈聿恒下班也赶过来,帮着在墙上钉了两排结实的木货架。

他一边拿锤子砸钉子,一边直摇头:“你真的是一刻都忍不住……”

店面拾掇亮堂了,货一铺上去那叫一个扎眼。

南边进来的碎花连衣裙、翻领夹克挂了一整墙。

玻璃柜台里摆着不用上弦的电子表和带音乐的收音机,旁边还摞着几打最时兴的尼龙袜。

在这满大街还是灰蓝黑的京市,这间七八平米的小铺子简直就像个万花筒。

开业那天没有大张旗鼓的鞭炮,荣臻臻只把门板一卸,扯下招牌上的红布。

亮出“迎春百货”四个大字。

沈聿恒特意穿着便装站在马路对面,带着三个小的远远看着。

刚开始还没人敢进,几个大嫂子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对着那件喇叭裤指指点点。

荣臻臻也不急,笑眯眯地抓了一把水果糖,塞给门口看热闹的小孩。

又拿出一盘邓丽君的磁带放进录音机里,把音量调大。

那软糯甜腻的歌声一飘出来,门口的人瞬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同志,这电子表多少钱一块?”

“这裙子料子真滑溜,咋卖?”

“给我拿两双尼龙袜,再要一块香皂!”

不到半天工夫,铺子里就跟抢年货似的。

怀言怀瑜别看人小,这会儿也跟着帮忙,一个帮着递袋子,一个在柜台前收零钱。

桃子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啃着苹果当小招财猫。

到了傍晚关门结账,荣臻臻把木头钱盒里的票子“哗啦”一下倒在桌子上。

大团结、外汇券,还有一沓大大小小的工业票、布票。

陆远征在旁边拿笔一算,连本带利,这一天竟然赚了足足四十多块钱!

要知道,这年头一个国营大厂的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

荣臻臻捏着那厚厚一沓钱,眼睛亮得吓人。

沈聿恒抱着睡着了的桃子走过来,看着桌上那一堆钱,再看看自家媳妇那副财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啊,荣老板。我以前当你瞎折腾,现在我是真服了。”

“服了吧?”荣臻臻得意地一扬下巴。

“你媳妇什么时候说过空话?以后啊,你只管好好当你的兵,我负责赚钱养家。”

可就在荣臻臻的“迎春百货”开得红红火火的时候,沈聿恒的升官之路也紧跟着来了。

那天傍晚,沈聿恒一进家门,没像往常那样先去抱桃子,而是直接走到荣臻臻面前,把一份盖着大红戳的文件拍在桌上。

“卫戍区刚下的调令,”沈聿恒强压着上扬的嘴角,可眉眼间的喜色怎么都掩不住。

“我被提拔为独立营的营长了。过几天任命正式下来。”

荣臻臻愣了一下,随即嗷的一声叫了出来,把几个孩子都吓了一跳。

“沈聿恒!你真升了?!”她直接扑上去,挂在沈聿恒脖子上。

“只是代理期。”沈聿恒被她勒得咳了一声,但他反手一把将她牢牢抱住。

声音低沉又带着笑意,“不过,我有信心。”

荣臻臻开心死了,之前因为她来京市上学,沈聿恒才被降职,现在对方终于能恢复到在西北时的职位等级了!

……

铺子开起来容易,守起来难。

荣臻臻平时要在学校上课,不能天天守在店里。

陆远征和林巧也有自己的事,三个人一合计,干脆排了个班。

荣臻臻管进货和管账,陆远征负责对外联络,林巧守着铺子的时候最多。

可林巧一个人到底看不过来,赶上人多的时候,收钱都收不赢。

荣臻臻一咬牙,从胡同里招了个待业的小姑娘,叫小芳,手脚麻利嘴也甜,让她专门站柜台。

至于工资,荣臻臻发得很爽快,一个月给二十五块,比国营单位学徒工还多几块。

逢年过节还额外给小芳扯块布料当福利。

小芳她妈感动得不行,逢人就夸“迎春百货的荣老板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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