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铺子

可一松下来，她那颗本来就闲不住的心又开始活泛了。

那天下午她去东单菜市场买菜，路过东单北大街的时候，忽然看见路边一个院子门口围了几个人。

她凑过去一看，是个老太太在自家院门口支了张小桌，桌上摆着几件自己缝的棉布小褂，旁边立了块木板，拿粉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自家做的，换点钱花。

再往前走几步，东单公园围墙外面稀稀拉拉蹲着几个小摊子。

有卖大碗茶的，有卖针头线脑的，还有一个年轻人铺了块布摆着几本旧书和旧磁带。

有人走近就压低嗓子问“要吗，便宜”。

放在一年前，这些人早就被市管会轰走了。

可荣臻臻站在街边看了好一会儿，愣是没见着戴红袖章的。

她拎着菜篮子，心里跟猫抓似的。

好想干生意！

回到家，她把菜往灶台上一放，翻出沈聿恒订的那摞报纸，一张一张找。

头几版全是会议和外事新闻，她耐着性子翻到后面，在《日报》第三版右下角看见了一条不大的消息，标题是《关于城镇待业青年从事个体劳动的若干意见》。

大意是说，为了广开就业门路、方便群众生活，各地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允许一部分有正式城镇户口的闲散劳动力，从事修理、服务和手工业等个体劳动。

荣臻臻把那段话反复看了三遍，逐字逐句地读，连标点都没放过。

看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哎呀，还是有信儿的。

消息里头没有提“营业执照”，也没有提“工商登记”。

用词是“允许”和“根据实际情况”。

就是给了一个政策执行窗口，但具体怎么落地执行，还得看底下各个地方自己拿捏。

而东单街上那些摆摊的人，大概就是钻了这个“允许”的空子。

只要不闹出大动静街道上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天傍晚，荣臻臻跑到陆远征家去了。

陆远征正在院子里帮她妈晾床单，看见荣臻臻风风火火地来了就知道有正事，把手里的床单一搭跟她进了屋。

荣臻臻把那张报纸摊在桌上，手指头点着那段消息。

陆远征弯下腰看了看，皱眉又凑近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也有些惊喜了：“允许个体劳动……这风向是真的要变了？”

“官方的报纸还能有假？”荣臻臻说。

“我今天去东单转了一圈，街上已经有摆摊的了，卖大碗茶的、卖旧书的，没人管。咱们不能再在胡同里偷偷摸摸地卖了，这么下去成不了大事。我想在街上找个铺面，正经开个店。”

陆远征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攥着扶手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臻臻，你先冷静一下。报上说的是‘允许个体劳动’，可没说允许‘开店’。摆个小摊卖几碗茶那是小打小闹，市管会懒得管。你开个铺面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而且你注意到没有，报上写的是‘待业青年’和‘闲散劳动力’，你是什么身份啊？京大的学生。我是什么身份？干部子弟……”

荣臻臻被她这一连串话堵住了话头。

陆远征说得不是没道理。

第一批摆摊的人，靠的是政策缝隙里那一点“默许”，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合法经营”。

她真要租个铺面挂上牌子，那动静比摆摊大十倍，街道上第一个找上门来。

“那你说怎么办？”荣臻臻坐下来，语气里有些不甘心。

“先别急着开店。东单那边摆摊的，咱们可以去看看，摸摸行情，也摸摸街道上的态度。要是摆摊真管，咱们也可以先从摊子做起。摊子小收放都快，万一有个风吹草动卷起来就走……”

荣臻臻想了想，点了点头。

“不过，”陆远征忽然话锋一转，看着她，“不管咱们是摆摊还是开店，有一个人绝对不能沾。”

荣臻臻抬起头。

“沈聿恒。”陆远征很严肃地说。

“他是现役军官。军人不得经商，不得摆摊设点。只要跟他沾上一分钱的关系，被人捅上去他这身军装就保不住了。”

荣臻臻心里一沉。

她当然知道这个。

沈聿恒是卫戍区的副营长，不是普通老百姓。

她折腾生意的事，他在家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经是极限了。

但是自己这个性子，有什么事情都要说给沈聿恒听。

真要让他的名字出现在任何一张跟生意有关的纸上，那就是把他的前途架在火上烤。

“所以，”陆远征看着她，“货源的事你来，销售的事我来。从头到尾沈聿恒不能沾手。他最好在外面也假装不知道，不然到时候说他纵容你……”

陆远征是大院出来的，知道的事情还是比荣臻臻这个外来人多。

荣臻臻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送完孩子上学，她还是揣着那份报纸，脚不由自主地往东单那边拐了过去。

她顺着东单北大街一条胡同一条胡同地转，眼睛盯着沿街的铺面，看见有贴着“出租”字条的就凑过去打听。

转了小半天还真让她摸到了一点门路。

东单菜市场旁边有条小街，街上有一间临街的小门面，原本是街道工厂的仓库，如今厂子搬走了空了下来。

门面不大，也就七八平米，可位置好，紧挨着菜市场，一天到晚人来人往。

荣臻臻找到街道办问了租金，一个月八块钱，加押金十块总共十八块。

她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小门面前头，摸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板，心里头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开店的事，眼下还办不成。

但她可以先把这个门面记在心里，等政策再往前走一步，等街面上那些摆摊的人不再缩着脖子，她再来。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家走。

路过一个卖大碗茶的摊子时，她停下来花两分钱喝了一碗，茶水粗粝，带着淡淡的糊味。

可摊主收钱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坦然，让她更加心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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