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检查
沈聿恒拉开院门的时候，整个人往门槛上一站，那副架势就像在营区大门口查岗。
他今天没穿军装，可那件白衬衫也遮不住肩宽背阔的骨架。
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隔着布料绷出来，腰板挺得笔直，两条长腿往门槛两边一岔，把院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他垂着眼皮扫了一圈门口站着的人，没急着开口。
可那股子常年带兵练出来的煞气，已经像堵墙一样压了过去。
门口站着的三个人脸上的表情还算和气。
可她俩身后还跟着个男人，三十来岁。
他穿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腋下夹着个黑皮公文包，一看就是上头派下来的干部。
这人下巴微扬，看人的时候眼皮子往下垂带着一股子的精明劲儿。
“什么事？”沈聿恒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和对他们打扰的怒气。
那个中山装男人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一步：“同志，我们是街道查访组的。最近上面有指示要排查一下辖区内可疑的私底下买卖行为。这一片有几户人家反映，最近胡同里多了不少南方来的东西，我们挨家挨户做个走访登记。”
他说着，拿钢笔点了点手里的登记本，“请问这是沈聿恒同志家吗？部队上工作的？”
沈聿恒没动。
他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挨个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那个中山装男人身上。
那眼神阴沉沉的，带着一种审犯人似的审视意味。
中山装男人被他这么盯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和僵硬，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我是沈聿恒。”沈聿恒这才开了口：“卫戍区某部副营长。你们要登记什么？”
一听“卫戍区”三个字，两个居委会大妈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是有些无奈的神色。
她们俩早和这个男干部说了，这家是沈副营长的家。
就不需要检查了，可惜对方根本不听，还觉得她们包庇。
其中一个赶紧打圆场：“哎哟，沈同志啊，我们是例行公事不是冲你们家来的。就是挨户走一遍，登记一下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外来的亲戚朋友借住。”
“三号院一共住着我们一家六口。我，我爱人，四个孩子。”沈聿恒语气不冷不热。
“没有外来亲戚借住。我爱人是京大经济系的学生，我在卫戍区上班。孩子放暑假都在家，最大的上大学，最小的两岁多。”
中山装男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可目光一落到沈聿恒那张脸上，又被他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势给压了回去。
中山装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那……沈同志，我们能不能进去看一眼？随便看看就行，不耽误多少工夫。主要是看有没有私藏的大宗外来物品……”
“有搜查证吗？”沈聿恒打断了他。
“这……”
“没有搜查证，没有街道办和派出所联合签发的文件，就凭一个居委会的走访登记本，要进现役军人的家？”沈聿恒的声音依旧不高，可每个字都说得很严肃。
“卫戍区的干部家庭有规定，部队机关人员住所不得随意查访。你们要是想看，明天白天去卫戍区政治部开介绍信，拿着介绍信来我配合你们工作。大晚上的，我一家老小要休息了。”
“而且你没有搜查证，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特务。”
特务这个锅太大了，两个居委会大妈连忙摆手否认。
中山装男人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里的钢笔攥得死死的，憋了半天愣是一句硬气话都没敢说。
他身后那两个居委会大妈已经悄悄往后缩了，一个劲儿地拿胳膊肘互相碰。
她们在这片胡同待了这么多年，都是人精。
要不是看在这个男干部的面子上，打死她们俩都不会干这事。
荣臻臻这时候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一脸疑惑地往沈聿恒旁边一站，语气软得跟水似的：“几位同志，大晚上的辛苦了。我们家这位就是这脾气，在部队待久了说话直。您几位别往心里去。我们这一家子老实本分，我一个当学生的，他一个当兵的，能有什么私底下搞买卖的东西呢？是不是？”
她说着，把搪瓷缸往前递了递：“大热天的，喝口水吧？”
居委会大妈赶紧摆手说不用不用。
中山装男人也借坡下驴，把登记本合上，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既然是部队上的同志，那肯定是没问题的。我们就是例行登记，打扰了打扰了。”
三个人灰溜溜地退出了院门。
中山装男人走出几步，大概觉得自己刚才太怂，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沈同志，过两天我们可能还会来检查的！要是有什么情况，请你配合工作！”
沈聿恒靠在门槛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淡淡地回了一句：“来可以。带着政治部的介绍信来。”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门闩咔哒落下来。
院子里安静了。
蝉鸣声又响了起来，老石榴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簌簌地响。
荣臻臻转过身看着沈聿恒，两只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她忽然踮起脚，在他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沈副营长，你刚才那样子，可真帅！”
沈聿恒被她夸得有些飘飘然然的，嘴角本来想笑又赶紧绷住，故作嫌弃地擦了擦脸：“行了，一嘴口水。”
“你说他们明天会不会真去找政治部开介绍信？”荣臻臻靠在他胳膊上，小声问。
“开不出来。”沈聿恒笃定地说。
“街道办的人要跨系统去部队开搜查介绍信，光审批就得走一圈，还得我们政治部主任签字。这帮人没那个门路……”
荣臻臻这才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她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沈聿恒一圈，忽然扑哧笑了一声。
“笑什么？”
“我在想，你要是天天穿这身白衬衫出门，胡同里的大嫂子小媳妇怕是连路都走不动了。”荣臻臻拿手肘碰了碰他。
“沈副营长，你魅力不小啊。”
沈聿恒被她这么一说，耳朵根又红了，一把将她捞过来：“少贫嘴。赶紧睡觉去。”
第二天，果然没有人来。
第三天，也没人再来敲门。
居委会的大妈在胡同口碰见荣臻臻，还主动搭话，脸上笑眯眯的，半个字没再提查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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