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南风
京大经济系的教室里，老教授正站在黑板前讲价值规律。
“商品的价值量由生产商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商品交换以价值量为基础实行等价交换……”
荣臻臻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笔记本摊开着，钢笔握在手里，可她一个字都没有写。
窗外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她的目光越过树梢，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她脑子里想的跟黑板上写的那套理论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在想南边的事。
最近京大的阅览室里，《人民日报》和《参考消息》是最抢手的。
她每天中午都去翻，翻到南方那几个新政策的时候，心里那颗躁动的心一直在跳。
什么“来料加工”、“补偿贸易”，什么“对外开放”。
虽然眼下还只是些试探性的小动作，可她清楚，再过一两年，那些地方可就要平地起高楼了……
课间的时候，前排的两个男同学在聊天。
“我家邻居上个月去了一趟广省，回来带了个东西。往手腕上一戴，几点了看得清清楚楚，没有表芯。上面的小灯泡一闪一闪的，稀罕得不得了，全院的人都去他家看。”
“那玩意儿叫电子表，听说是从香港那边过来的。”
“多少钱一块？”
“不知道，反正肯定比手表便宜。那邻居说那边摊子上到处都是，随便挑。”
荣臻臻听着，低下头继续翻笔记，可嘴角却带着点笑容。
她太清楚了。
1978年，南方沿海的走私货已经开始悄悄流入内地。
电子表、录音机、折叠伞、尼龙布，那些东西在南方不过是地摊上的普通货色。
可一过了长江，翻山越岭到了北方就成了稀罕物件。
这中间的差价，比书里讲的那些道理可好懂得多……
下课铃响了，荣臻臻收拾东西往外走。
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小虎和朱玉婷正站在单杠底下说话。
朱玉婷手里抱着本书，小虎在旁边比划着什么。
两个人离得不近，可那眼神怎么都透着一股黏糊劲儿。
荣臻臻在远处看了两秒，偷偷笑了笑，没过去打扰。
回到家，李寡妇正带着桃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桃子蹲在地上拿树枝画格子，李寡妇在旁边纳鞋底，看见荣臻臻回来站起来招呼。
“荣同志，今天放学这么早？”
“下午没课。”荣臻臻把书包搁在窗台上，弯腰把桃子抱起来。
小丫头搂着她脖子，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妈妈”。
荣臻臻把桃子哄进屋，给她塞了块饼干让她自己啃着，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灶房门口，盯着院子里的老石榴树发呆。
她好像去南方看看……
郑和平收的租金不贵，沈聿恒的工资也够一家人吃喝，日子过得并不贫困。
但荣臻臻心里清楚，光靠攒工资，攒一辈子也过不上她想要的日子。
她是从后世来的人，亲眼见过经济起飞时那些胆大的人是怎么抓住机会的。
眼下这台大机器才刚刚发出轰鸣声，还没人敢第一个把手往里伸。
可她想伸啊！
这个时代风口就算是猪也能被吹飞！
她有空间，这比任何本钱都值钱。
她不需要像别人那样扛着大包小包挤绿皮火车，也不需要去求爷爷告奶奶找批文。
她只需要去一趟南方，把东西看准了，买下来塞空间里再回到京市找销路。
中间的运输成本、时间成本，全是零。
全是钱啊！
但她也有顾虑。
最大的顾虑是沈聿恒。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他是军人，骨子里认定军人家庭不该跟“做生意”三个字沾边，尤其现在还没明文允许私人经商，在他看来，这事跟“投机倒把”也就差一层窗户纸。
他要是知道了，肯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荣臻臻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她手头攒着这几年沈聿恒津贴里省下来的钱，加上郑和平那边压得极低的租金，零零总总凑起来大概有个一两百块。
这点钱在眼下不算少了，够普通人家过好几个月，可要拿去南方进货还远远不够。
她想来想去，决定先不跟沈聿恒摊牌。
她想等自己摸出一条路来。
等这条路走稳了，再慢慢跟他说。
到时候他看见钱不是偷不是抢来的，看见这生意做得光明正大或许就松口了。
那天晚上，沈聿恒从卫戍区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荣臻臻坐在桌边翻报纸。
桌上摊着一份《参考消息》，翻到的那一版，上面登着一条小豆腐块大的消息：广东某地开放边境小额贸易。
沈聿恒把大衣挂好，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口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没什么。”荣臻臻把报纸合上，拿胳膊肘撑着下巴看他。
“聿恒，你说，南方现在是不是挺热闹的？”
沈聿恒想了想，一边坐下一边脱鞋说道：“听说那边政策松了些，有不少人在折腾。不过咱们是当兵的，不掺和那些事。”
荣臻臻点了点头，没接话。
……
她已经开始盘算了。
京市到广省的火车，快车走三天三夜。
她可以趁放假的空当，跟沈聿恒说去南方看看同学，或者找个别的由头，坐一趟火车过去。
到了广省先摸清楚那一带的行情，看看什么货走俏、什么价合适，然后用空间弄一批带回来。
京市这边，她可以通过李寡妇介绍的那些街坊邻居悄悄放出手。
……
往后想做大的，等政策再明朗些，她就在京市正经开个店。
或者跟郑和平搭上线，走供销系统的路子把生意洗白。
再往后，她甚至想拿这些钱，在南柳巷附近盘下一两套小院子。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荣臻臻自己都觉得世界首富在向自己招手。
嘿嘿嘿。
首富。
嘿嘿嘿。
沈聿恒洗完脚走过来，看她盯着院子傻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荣臻臻回过神来，冲他笑了笑。
“没什么，想着过几天给你们爷俩包顿饺子吃。”
沈聿恒没起疑，拿着毛巾擦脚去了。
荣臻臻坐在灯下，翻着手里那份报纸，南方的海风还没吹到京市，可她已经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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