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尘埃落定

黎洛施再见到沈聿，是在从警局出来第二天的傍晚。

网暴的事随着裴音和沈聿的澄清差不多已经尘埃落定，她从警局出来的当天就去隔壁市找了父母。

但这一天经历的事实在太多，她情绪起伏也大，见到父母和女儿的瞬间整个紧绷的神经都松懈了下来。

后知后觉的疲倦侵袭，她没有选择当天回京市。

在隔壁市住了一晚，期间蒋政霖和她说蒋衍盛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她才慢悠悠地捱到了下午才回。

只是没想到一家人刚从电梯出来。

就看到沈聿靠在家门口。

他身穿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高定西装，头身深深垂着，修长两指间还夹着根未点燃的烟，长腿微微曲起一条，就这么落寞地靠在墙壁上。

黎洛施父母的家靠近走廊尽头，天气好的时候每天都能在这个点看到窗外融金的夕阳，恰好现在也是。

橙黄的光束里，沈聿全身像是被镀了一层暖黄的金光，甚至连额前随风飘动的发都被带动的碎金点点。

走廊尽头的窗没关，傍晚凉爽的风吹进来。

将黎洛施肩颈的碎发都吹动，许是痒意侵袭，又或是风大迷了眼睛，她下意识要收回视线。

沈聿却刚好在这时候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刹，他却先红了眼眶。

向来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从小被捧在掌心的金贵公子哥，万事万物都游刃有余的人，却在看到黎洛施的这一刻，眼泪几乎夺眶。

先看了她一眼，极力压住了喉腔的酸，沈聿挨个给黎洛施的父母打了招呼，“叔叔，阿姨。”

然后才看向她。

可一看到她，他刚下去的酸涩又瞬间翻涌，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杳杳，我们能再聊聊吗？”

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其实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再聊下去的必要，黎洛施刚想说不，却晃眼一瞥，沈聿脖子上的暗红血色印入眼帘。

甚至是额发下的额头，都还有血色没被清理。

想起这两天进展的异常快的网暴处理结果，黎洛施藏在袖口里的五指几乎一瞬捏紧。

裴音事业正如日中天，让她在这个风口浪尖发一则几乎足以毁掉她事业的道歉声明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事，黎洛施甚至都做好了和她打长期战的准备。

可那篇声明就这么赶在天亮前，明晃晃地打了所有人的脸。

黎洛施知道，这其中一定少不了沈聿的助力。

在没看到他脖子上的伤之前，她总认为是他活该，他这么做都是因为他欠她。

可直到现在，她才知道，面对他，她实在难以做到心如止水。

到底谈过一段，从前那些浓烈的爱是真的，怨怼的恨是真的，现在看他因为她受伤心理有触动也是真的。

那现在她既然想要往前走，也确实应该和他聊开了，放下了，再往前走。

抿了抿唇，黎洛施说：“先进去吧，处理一下你脸上的伤。”

黎洛施话落的瞬间，沈聿感觉自己胸腔里那颗始终被什么紧紧攥住的心，终于得以片刻呼吸。

甚至连照射在身上的暖阳，他也感受到了温暖。

好像整个人由此活了过来。

声音却持续的酸哑：“好，好，我处理干净了再和你谈也是一样的。”

黎洛施听的眉头不由皱了下，却最终也没说什么，低头了打开了门。

推开门进去，雾雾从黎母怀里下来，主动将还站在门外的沈聿牵了进来。

“叔叔怎么还不进来？雾雾要关门啦。”

黎父黎母私心想拦，但这两天沈聿出力他们不是没有看在眼里，而且看女儿现在的态度，大概率也不是想要继续纠缠。

只是一段关系彻底破裂前的一点回光返照，想要说开而已，他们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关上门，黎母将家里的药箱拿出来，沈聿一个人提着药箱去了卫生间。

处理好出来时客厅只有黎洛施一个人，黎母裴黎雾在书房玩，黎父则一个人在厨房准备今天的晚饭。

察觉到他出来，黎洛施抬眸看过去一眼，眼神很平淡，平淡甚至都还没到一秒，就将视线收了回来。

“有什么话，我们去阳台说。”

关上阳台的玻璃门，黎洛施先问他：“你想和我聊什么？”

这话问到沈聿心坎上，可他看了她半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什么？

说过去他们之间发生的种种其实许多都没有误会，除了那个Evan，其它全出自他的真心，因为自以为是的清高，又傲慢的以为不爱。

所以那些伤人的话，那些经由裴音亲自挑选的礼物，那些他冷落她情绪的每个时刻，都是出于他自愿吗？

可他说不出这些。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胸中千言万语汇于此刻，却也只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不知道是他此刻的眼神侵略，还是他沙哑的嗓音更为扰人，黎洛施的心，竟也跟着这迎面吹来的晚风，紧紧地瑟缩了一下。

不想再看，她转过身撑在阳台的围栏上，“不管怎么样，这两天还是谢谢你。”

“要不是你出力，我现在可能还在焦头烂额中。”

黎洛施说这话时十分的平静，平静到好似他们之间再也没有那些浓烈的爱与恨，只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旧友。

平静的都让沈聿瞬间慌了神。

猛地抬起头，他抬眸看向她。

此时的天已经黑得差不多，方才还橙黄透金的天现在变成了浓稠的蓝调，黎洛施背着他撑在围栏上，晚风吹起她衣摆的一角。

这样瘦弱又无助的一幕。

让沈聿猝然想起那天凌晨在波士顿的海。

只因为她随口提起的音乐理论是Evan四年的学科，又想起前几日他们在大都会门口亲密地站在一起的画面，胸中便来了气，冷冷将她晾在车里不知道多少个小时。

天色渐亮，他看她执拗地走在与他相反的海岸线，看海风将她纤薄的身体吹得发抖，他却因为他高傲的自尊心，从头至尾没上前过一步。

甚至是裴音跑到身前，他刻意将自己身上的大衣披上去的瞬间，他都知道黎洛施在哭，纤弱的身体在寒风里几乎要被吹倒。

可直到她打车走了，他都没想过哄她一句。

往日他对她残酷的种种侵袭而来，沈聿几乎快要承受不住身体里这股锥心刺骨的痛。

五指紧紧握成拳，他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张口，想要再说些什么。

可黎洛施却没有再给他辩驳的机会。

她瘦弱的肩膀轻轻抬了下，像是深深吸了口气。

才说：“但是沈聿，现在既然都尘埃落定，我们就到这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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