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船上开解
陆渊靠在船尾舵柄旁边，手搭着木柄控制方向，眼睛半眯着看前方的海平面，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的安排。
土豆得看看长势，陷阱要重新布一遍，竹屋的地基也该继续挖了。
他正想着，余光扫到沈婉清一个人站在船头，背对着所有人，两只手搭在船舷上。
从茂华岛出发到现在快一个时辰了，她一句话都没说过。
陆渊皱了下眉。
宗典说的那些话他都记得。
沈大人太刚烈，天天上书骂杨国忠，迟早要出事。
这话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别人可能就是唏嘘两句，但沈婉清听的是自己亲爹的生死。
他把舵柄交给柳如烟，“如烟，方向偏西两分，保持住。”
柳如烟接过舵柄，两手握稳了，点了下头。
陆渊沿着甲板往船头走。
经过苏小棠身边的时候，苏小棠正盘腿坐在甲板上啃一块熏肉干，嘴里鼓鼓囊囊的，看到他走过来，抬头用眼神指了指沈婉清的方向，眉毛拧着，一脸担心。
陆渊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我去。
走到沈婉清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婉清。”
沈婉清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事。”
“你都快把船舷抠出印子了，还说没事？”
沈婉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确实掐在木头上，掐得指尖发白。
她松开手，两只手背到身后藏起来，仍然没转身。
“就是……想我爹了。”
陆渊走到她旁边，靠着船舷站定，跟她并排看着前方的海面。
“宗典伯父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婉清摇头，“不是宗伯父的问题，他说的都是实话，我爹那个性子我太清楚了。”
“从小到大，我爹就一根筋。别人弹劾他，他不躲，反而写折子骂回去，我娘劝他收敛，他说身为臣子不能看着社稷沉沦而不言。”
“他不会拐弯，不会看人脸色，杨国忠把持朝政这么多年，多少人怕他，多少人躲着他，就我爹，每次朝会都正面硬怼。”
“我不怕他被贬官，不怕他丢乌纱帽，我就怕……”
她没说完。
陆渊听得明白，怕的是那个杀字。
他侧过头看着沈婉清。
京都第一才女，端庄贤淑，任何时候都是从从容容的模样。
在荒岛上这一个多月，不管遇到多难的事，她永远是最先稳住情绪去安抚别人的那个。
可她也是个女儿。
千里之外，她的父亲每天都在刀尖上走，而她连一封信都递不回去。
陆渊开口了，“婉清，你想多了。”
“你爹是文坛泰斗，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多少读书人把他当精神领袖？杀他？杨国忠没这个胆子。”
“你想想，你爹骂了杨国忠多少年了？杨国忠要能动你爹，十年前就动了，为什么一直没动？不是不想，是不敢。”
“你爹一死，天下读书人全得炸。写檄文的，上街的，闹学堂的，朝堂里那些一直缩着脖子的官员也得被逼着站队。杨国忠斗得过武将，斗不过天下悠悠之口。”
沈婉清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瞳孔里的焦距回来了，在认真听。
“还有一层。”陆渊竖起一根手指。
“你们沈家有太祖赐的免死铁券，这东西是祖制，是大琰立国的根基。”
“昏君再昏，他坐的那把椅子靠的就是祖制，他要是自己把祖制踩了，等于告诉天下人这把椅子谁都能抢。”
“他不会蠢到自毁根基的。”
沈婉清声音沉闷，“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知道，就是脑子不听使唤，尽往坏处想。”
“那就别一个人翻来覆去，翻不出好结果，越翻越害怕。”陆渊歪了下头看她。
“下次睡不着就喊我，我给你讲故事，保管三句话之内把你讲睡着。”
沈婉清破涕笑了出来，“你那些故事我可不敢听，上次你给小棠讲的那个什么白蛇的故事，她做了三天噩梦。”
“那是她胆子小，跟我的故事有什么关系？”
白露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婉清，他说的对，沈大人不会有事的。”
赵灵萱的声音从桅杆那边传过来。
“你爹那脾气，杨国忠搞不定他。再说了，等我们有朝一日回去了，第一个收拾杨国忠那老狗！”
苏小棠跑到沈婉清身边抱住她的胳膊，“婉清别难过了嘛，我爹也被人天天弹劾呢，我都没哭。”
沈婉清被她蹭得肩膀歪了，伸手揉了揉苏小棠的头顶，眼圈还红着，但脸上的笑是真的了。
“谢谢你们。”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口闷气吐了出来，整个人的肩膀松下来了。
陆渊看着她的神色缓和了，转过身面对大海，手撑着船舷，海风灌进袖口里，吹得衣衫猎猎响。
不知道是因为风景还是因为心情，他张口冒出来一句，“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沈婉清的转过头，两只眼睛直直盯着陆渊，“你说什么？”
“啊？”陆渊愣了一下。
“你刚才念的那两句，再说一遍。”
陆渊挠了挠后脑勺，“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沈婉清惊呆了。
她在文坛世家长大，从三岁起就被父亲按着背诗，读过的诗词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好诗见得多了，寻常的句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可这两句……
“这诗……谁写的？”
陆渊的脑子转了两圈，张口就来，“我写的。”
沈婉清瞪着他，脸上的表情从震动变成了怀疑。
陆渊理直气壮，“有感而发，怎么了？你看这海，你看这风，你看这帆，触景生情很正常吧？我也是读过书的人。”
沈婉清上下打量了他三遍，怎么看都不像能写出这种句子的人。
但她挑不出毛病。
因为这两句确实是她从没在任何典籍中读到过的，用词大气却不堆砌，意境开阔却不空泛，分寸拿捏得浑然天成。
父亲写了一辈子诗，都没写出过这种浑然天成的句子。
“你再往下写两句，补成完整的。”沈婉清的眼睛亮得烫人，京都第一才女的瘾上来了。
“就这两句太可惜了，补齐了必成千古名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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