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小闪
第二天一早，许广山就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停在牧场外的草坡上。
他换了身便于活动的深色夹克，精神比飞机上好得多。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马鼻子里喷出一团白气，蹄子不耐烦地刨着草地。
“苏丫头。”许广山冲她招手，“会骑马吗？”
苏酥看着那匹高大的马，又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吃草的牛群。
“我还想骑牛。”
许广山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
唐圆圆一把捂住脸。
“姐，牛不是坐骑。”
“为什么？”苏酥认真发问，“它们看起来更稳，也比较温和。”
“因为它们会不高兴。”许广山忍着笑，“骑马是草原上的习惯，骑牛……容易被追着跑。”
苏酥看了看牛群。
牛群也看了看她。
最后，她谨慎地选择了不挑战新的物种关系。
“那先骑马。”
许广山专门给她挑了一匹性格最稳的白马，还让马倌牵着。唐圆圆原本以为苏酥会在马背上研究如何控制重心，没想到她只坐了半圈，就盯上了马鞍旁边挂着的补给袋。
“里面有什么？”
“水和零食。”马倌说。
苏酥立刻伸手。
里面有风干牛肉、奶片、奶酪条、炒米，还有两小盒奶皮子酸奶。
苏酥挨个尝了一遍。
风干牛肉咸香有嚼劲，奶片一咬就碎，奶皮子酸奶浓得像能在舌头上站稳。她吃完第三根奶酪条，郑重宣布：
“急救包要升级。”
唐圆圆：“……”
“酥姐，行李箱已经快装不下了。”
“这些不一样。”苏酥把奶片塞进口袋，“风干牛肉耐放，奶片体积小，炒米泡水就能吃，奶皮子酸奶能补充——”
她卡了一下，想起昨天许广山说过的品牌词。
“补充能量。”
许广山在旁边听得直乐：“陈大陆，给苏老师准备十份草原补给礼盒。”
“二十份。”苏酥立刻纠正，“唐圆圆也要吃。”
唐圆圆心里一暖，刚想说句谢谢。
苏酥又补充：“她需要补充能量，两个行李箱都抬不动。”
唐圆圆把那句谢谢咽了回去。
上午的草原被太阳晒得发亮。
苏酥骑着马慢慢走过草坡，白团子被工作人员牵到旁边，隔着栅栏冲她“哞”了一声。苏酥立刻下马，跑过去摸它的脑门。
白团子比她想象的还小些，黑白花纹干净，眼睛湿漉漉的，鼻尖碰到她掌心时有点凉。
“你好。”苏酥说，“我是你的领主。”
白团子嚼着草，没理她。
许广山笑得肩膀直抖：“这牛脾气，跟你挺像。”
苏酥并不生气。
她觉得白团子有脾气是好事。
没脾气的生物，容易被欺负。
中午，许莹又让人端来奶茶、手把肉和烤包子。苏酥的急救包肉眼可见地鼓了一圈，唐圆圆拦了三次，最后放弃了。
因为她发现苏酥每收一包奶片，都会顺手往她包里也塞一包。
这人嘴上说领主，行动上却像在给小伙伴囤粮。
下午四点多，唐圆圆正抱着新拿到的奶酪礼盒发愁怎么装，苏酥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三个字。
唐忌珩。
苏酥盯着名字看了一会儿，才接起来。
“你在哪？”男人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低而清晰。
“草原。”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唐忌珩顿了顿，似乎被她堵了一下，才道：“晚饭吃了吗？”
“吃了风干牛肉、奶片、奶酪、炒米，还有两盒酸奶。”
“我是问正餐。”
苏酥想了想：“还没有。”
“我刚结束市里的工作。”唐忌珩说，“牧场附近有家蒙餐馆，晚上一起吃？”
苏酥本想拒绝。
可一想到菜单上可能有新的物资，她又觉得可以考察一下人类草原饭店的补给水平。
“好。”
唐圆圆在旁边听得眼睛都圆了。
她刚想问酥姐是不是终于开窍，苏酥已经把一袋奶片塞进她怀里。
“你先回酒店整理物资。”
唐圆圆：“……”
很好。
她家酥姐不是去约会，是去勘察饭店仓库。
傍晚时分，天色忽然暗下来。
草原的雨来得比网上的八卦还突然。刚才天边还只是堆着几团乌云，转眼风就把草吹得整片伏下去，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苏酥在牧场附近那家饭店门口等了不到两分钟，就看见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雨幕里。
唐忌珩撑着伞下车，快步朝她走来。
可风太大，伞刚撑开就被吹得翻过去。
苏酥看着那把倒扣的伞，沉默两秒。
“你的防御装备质量一般。”
唐忌珩：“……”
两人只能顶着雨跑进饭店。
从门口到大厅不过几十米，等冲进去时，苏酥的白金短发湿得贴在额头上，皮衣沉了一层水。唐忌珩更狼狈，白衬衫被雨浇透，湿透的布料贴着肩背和手臂，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苏酥停住了。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唐忌珩后背上。
在她的经验里，体格这么好、力量这么充足的人类，基本都属于非常可靠的战斗单位。
苏酥盯得太专注，连唐忌珩抬手解袖扣都没注意。
“看什么？”
“看你。”苏酥如实回答。
唐忌珩动作一顿。
苏酥还在认真分析：“你这种体格，适合做很优秀的小弟。”
唐忌珩眉梢微挑，表情似笑非笑。
他低头整理湿透的衬衫，背脊微微弓起。灯光落在透明的白色布料上，苏酥忽然看见他左侧后背有一块黑色的胎记。
形状细长，像一道劈开的闪电。
长度足有她半截小臂。
苏酥整个人僵住了。
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猛地撞进脑海。
阴冷的孤儿院走廊，窗外下着同样又急又密的雨。墙角的旧铁皮桶被风吹得哐当作响，几个年纪更大的孩子围住一个瘦小的男孩。
男孩背贴着墙，低着头，洗得发白的衣服被扯歪了。他不还手，也不说话，只有被掀起的衣摆下，露出那块黑色闪电似的胎记。
“怪物。”有人笑着伸手去戳他背上的印记，“你身上怎么长了道雷？”
下一秒，一道小小的身影从走廊另一头冲过来。
女孩比男孩矮半个头，膝盖还蹭破了皮。她攥着一根扫帚杆，站到男孩前面，气得眼睛发红。
“不许欺负他！”
那几个孩子愣住，随即哄笑。
“苏酥，你要保护这个怪胎？”
小女孩把扫帚杆举得更高，明明手在发抖，声音却很凶。
“他不是怪胎。”
“他是闪电侠。”
“谁再碰他，我就敲谁的头。”
男孩终于抬起头，看她的眼神又惊又怔。
那几个孩子骂骂咧咧地走开后，小女孩才把扫帚杆扔到一边。她转过身，踮起脚，轻轻摸了摸男孩背上的胎记。
“像闪电。”她认真说，“我可以叫你小闪吗？以后坏人来了，你就放电，把他们全劈跑。”
男孩嘴唇动了动，小声说：“我不会放电。”
“没关系。”女孩把他冰凉的手攥进掌心，“你不会，我会保护你。”
“等你长大一点，再保护我。”
雨声里，男孩很久都没说话。
最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画面骤然散开。
苏酥的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的嘴比脑子更快。
“小闪？”
唐忌珩整理衣服的手停住。
饭店外雨声很大，隔着玻璃砸成一片模糊的白。
他慢慢回过头，看着苏酥，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下一秒，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苏酥撞上去，先碰到的是湿透的衬衫，随后是他比雨水更烫的体温。
唐忌珩低下头，呼吸落在她耳边。
“你终于肯认我了。”
那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沙哑。
苏酥的后背像被什么轻轻扫过，酥麻得让她想躲，又没立刻躲开。
她心里怪怪的。
不是害怕，也不是挨饿。
像是有人从原主记忆最深的地方，轻轻拨了一下弦。
这种感觉，她以前从来没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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