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念念：“这个家没得我，迟早要散。”
陆庆年带着老大夫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江水英一夜都没睡，就坐屋里守着念念，看见陆庆年进来，她腾地一下站起来。
“怎么样？大夫请来了吗？”
“来了，来了。”陆庆年侧身让出身后的老大夫，“王大夫，您给看看。”
王大夫是镇上卫生院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中医，六十多岁了，背着一个药箱子，浑身也湿透了。
他走过来，给念念把了把脉，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摸了摸额头。
“烧得厉害啊。”王大夫捋着胡子说，“得赶紧降温，不然要烧坏脑子的。”
江水英只觉得腿软，不由自主就往地上跪。
“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别急别急。”王大夫摆摆手，从药箱子里掏出几包药。
“我先给孩子扎两针，再喂点药。你们去弄点酒精来，给孩子擦擦身子，物理降温。”
"江水英愣住了，“这哪儿有酒精啊？”
“我去弄。”陆庆年转身就往外走。
王大夫给念念扎了针，又喂了点药，可孩子的烧还是退不下去。
陆庆年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大瓶酒精。
赵雪婷当然不肯给，是陆庆年硬抢的。
“快，给孩子擦上。”江水英接过酒精，刚要动手，手就被陆庆年按住了。
“你一夜没睡，歇会儿。”他说，“让我来。”
“可是你......”
“我没事。”
陆庆年拿过酒精，倒了一点在手心，搓热了，然后轻轻擦拭念念的额头、脖子、腋窝、手心脚心。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江水英站在旁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鼻子酸酸的。
这个男人，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是忘不了对她们这么好。
“哭什哭？”陆庆年头也不抬地说，”孩子会没事的。”
“嗯。”江水英用力点头，抹了一把眼泪。
天大亮的时候，雨渐渐小了。
念念的烧，终于退了。
小家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陆庆年，小嘴一瘪，伸手就抓住了他的手指。
“爹……别走……”
陆庆年低头仔细看着孩子，小家伙的手小小的，软软的，紧紧逮着他的食指，像是抓住了全世界。
“爹不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爹在这儿。”
念念满足地“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可手，还是紧紧抓着他不放。
陆庆年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任由孩子抓着他的手。
江水英趴在床边，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她太累了。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连眼睛都没合过一下。
陆庆年抬起头，看向她。
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嘴唇干得起了皮。
陆庆年看了一会儿，伸手过去，想把她蹙着的眉头抚平。
手刚碰到，江水英的眼皮动了动。
她没睁眼，声音带着沙哑：“……摸啥子摸。”
陆庆年的手僵在半道，“眉头皱得跟个疙瘩似的。”
他不但没收手，反而顺势往下，在她头顶上按了按，理直气壮，“我看着碍事。”
“莫摸我头了！”江水英一下子坐起来，“头发都给我摸油了！”
“油了好，油了亮。”陆庆年面不改色，“我们部队擦枪也是要用油。”
“你拿我当枪擦啊？！”
“枪是命根子，你也是我的命根子。”陆庆年看着她，“都差不多。”
江水英被噎住了，脸腾地红到脖子根，抓起枕头就砸他。
陆庆年接住了，没躲。
江水英抢枕头，他不撒手，两个人一人拽一头，僵住了。
“娘，老汉。”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床沿上看着他俩，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要打出去打嘛，病人要静养。”
江水英这才想起儿子还病着，赶紧撒手，扑过去摸念念的额头。
不烫了。
她整个人一下子松下来，瘫坐在床边。
陆庆年把枕头塞回她身后，动作有点笨，但垫得挺仔细。
江水英靠着那个枕头，忽然鼻子有点酸。
她该明白，亲情不是结婚那天就自动有的，是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我给你留一碗热饭，你给我掖一次被子，一次又一次的真心灌溉出来的。
这三年他虽然把她忘了，只要她一出现，他就能续上遗忘的亲情。
这就够了。
“喂。”她捅了捅他，“饿了没？我给你下碗面。”
“你歇着。”陆庆年按住她，“我说过，这个家的吃食必须由我掌控。”
“你会做啥子面嘛？”
“你别小看我，我还会煎荷包蛋”
江水英嫌弃地撇嘴，人却已经笑开了，“行嘛，以后就靠你给我弄饭了。”
吃完饭，他得去趟邮局。
四川的回信，应该到了。
陆庆年到邮局，柜台后的小同志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营长，取信啊？”
“嗯。”陆庆年点头，“四川来的，有吗？”
小同志翻了翻登记簿，脸色有点奇怪。
“有是有……不过昨天已经被人领走了。”
陆庆年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被谁领走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同志。”小同志回忆道。
“她说她是卫生队的医生，叫什么来着……对，赵雪婷！她说你太忙了，让她代领。”
陆庆年黑着脸回到招待所。
推开门，江水英正坐在床边给念念喂水，看见他空着手，眼里的期盼一点点暗下去。
“被人领走了？”
“赵雪婷。”三个字，从陆庆年牙缝里挤出来。
江水英气得胸口起伏：“那是寄给你的信！她凭啥子代领？”
“她说我忙。”陆庆年把门带上，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碗凉水，一口灌下去，压了压火，才转身看她。
“水英，这个事你交给我。”
“信我再写。”陆庆年说，“这回不寄村支书，直接寄公社，收件人写公社书记。她赵雪婷手再长，伸不到公社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邮局那边我也会去打个招呼。往后凡是我的信，必须我本人签收。”
他把粗瓷碗往桌上一放，“这个家的事，轮不到外人在中间卡着。”
念念躺在床上，看看爹，又看看娘，忽然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唉。”被子里没来由地传出一声苍老的叹息，“这个家没得我，迟早要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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