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天子怎么还没走

雨雾愈发朦胧，临安府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灰色之中。

穿过几条狭窄的横街，叶泽与影二拐入临安府最大的一处米市与盐市交汇处——丰乐坊。

说是丰乐，眼前却无半分丰足安乐之象。

街道两侧，所有的粮米铺面尽皆大门紧闭，唯有几家挂着“钱氏通奉行”幌子的大粮庄开着半扇门。

门前挤满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平民。

“求求大掌柜，行行好施舍两升陈米吧！家里老娘快要饿死了啊！”

“前儿个精米还是八十文一斗，怎么今天涨到了二百文？！这是要逼死全城百姓啊！”

乱哄哄的人群中，哭喊告求之声不绝于耳。

一名掌柜模样的大胖子站在门槛上，剔着牙，冷笑着朝人群啐了一口浓痰：

“吵什么吵！嫌贵别买啊！运河大水，粮船阻在北面进不来，全临安就咱们钱会长手里有现粮！

二百文一斗爱要不要，再过一个时辰，还得涨到二百五十文！”

“朝廷的常平仓呢？！官府不是有义仓平抑粮价吗？！”有人悲愤嘶吼。

“常平仓？哈哈哈哈！”

胖掌柜仰天大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常平仓的米，昨夜就已经全数折价‘借’给总督府充当防汛军粮了！

想吃平价粮？找赵总督要去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嚎。

几个穿着破布烂衫的汉子红着眼，死死攥着拳头，眼中隐隐闪烁着择人而噬的凶光。

但在几名手持水火棍的粮行护院恶狠狠的瞪视下，终究只能无力地低下头，发出如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而在街道另一头的一处拐角，更为惨绝人寰的一幕正无声上演。

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农跪在烂泥地里，头上插着草标，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约莫六七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旁边立着两个满脸油滑的人牙子，手里掂着几枚碎银子，不耐烦地用脚尖踢着老农：

“老不死的，二两银子买你闺女进倚翠阁，已经是天大的善心了！

你欠了钱家印子钱利滚利三十两，再拿不出银子，今晚就把你拖去大堤填石头！”

“不要卖我……爹爹，妞妞听话，妞妞不吃米了，妞妞喝水……”

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死死抓着老农破烂的衣襟。

老农老泪纵横，一头撞在青石板上，鲜血长流：“青天大爷啊！这华夏的天，难道就真的容不下穷人吃一口饱饭吗？！”

轰隆！

天际之上，陡然炸响一声沉闷的旱雷。

叶泽静静立在十步之外的雨幕之中，双手负于身后。

狂暴的风吹动他的蓝布儒衫，猎猎作响。

他那双漆黑深邃的龙眸之中，宛如有万古星辰在不断幻灭崩塌，冰冷森然到了极致。

常平仓空虚，粮食被转手倒卖；

官商勾结，囤积居奇，平水防汛成搜刮民脂民膏的绝佳借口；

卖儿鬻女，民不聊生。

这就是赵天成和周秉德年年向朝廷上奏的“两淮丰乐，万民安居”！

这就是八百万两治水白银换来的盛世江山！

“影二。”

叶泽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一缕微风，但立在他身后的影二却瞬间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窒息感。

这是天子盛怒的征兆！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属下在。”

“传信给萧战。”

叶泽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杀意与森寒：“让三千羽林铁骑拔营，以‘平叛护驾’之名，封死临安府四方城门，一只鸟也不准飞出去。”

“临安府通判、按察使、两淮盐商总会所有执事以上人员……列一份名单给影卫。”

叶泽转过身，向着那座极尽奢华、位于城中心的巨型宅邸——钱府的方向望去，嘴角浮现出一抹残酷的杀意：

“走吧，朕喝完粗茶，该去会会这位富可敌国的钱大会长了。”

“朕倒要看看，他的命，能不能买得起临安百姓的一升糙米！”

……

轰隆隆——！

沉闷如雷的马蹄声骤然撕裂临安府上空的阴霾雨幕。

三千羽林铁骑如黑色洪流般碾过青石官道，玄铁重甲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森冷血芒。

城门守军甚至来不及合上厚重的城门，便被萧战一刀斩断守备将领的头盔红缨，整座临安四门在半炷香之内被羽林卫全数接管！

“奉天子口谕，羽林铁骑奉旨勘乱！凡临安城中借水囤粮、擅加苛税者，皆视同谋逆，立斩不赦！”

萧战暴喝如雷，声震九霄。

几乎在同一时刻，数千精骑兵分十路，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入城内各大要道。

丰乐坊内那几家紧闭后门、企图暗中转移存粮的钱氏通奉行大粮庄，被精铁撞木轰然撞碎大门！

成堆如山的黄澄澄稻米、雪白精面在粮仓中堆叠如山，散发着诱人的谷香，与门外饥民饿殍遍野的惨状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开仓！”

影二立于粮庄高阶之上，手中天子玄铁令一亮，声音冰冷如刀：“临安常平仓及各商号囤粮尽数查封！

按新朝平价，精米每斗三十文，粗米每斗十五文！

凡城中饥民，每户凭保甲牌免费支领三升应急活命粮！”

“官盐局查封！全城存盐尽数发售，官盐每斤定二十文，敢多收一文者，诛其满门！”

绝望麻木的人群在沉寂数息之后，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哭嚎与欢呼。

无数衣衫褴褛的老幼妇孺扑倒在泥水之中，朝着天子仪仗的方向拼命叩首，额头磕得鲜血淋漓，泪水混着泥浆横流。

方才还要卖儿鬻女的老农颤抖着捧起白花花的糙米，将怀中吓得瑟瑟发抖的幼女紧紧搂住，泣不成声。

原本如同悬在临安三百万黎庶头顶的绞索，在羽林军进城的一瞬间，被生生扯断！

……

临安城中心，占地百亩、极尽奢靡的钱府别苑。

水榭回廊间，原本的笙歌燕舞早已荡然无存，整座府邸陷入末日般的惶恐之中。

前厅里，两淮盐商总会会长钱万金面如死灰，肥胖的身躯瘫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双手抖得如筛糠一般。

在他脚边，被打断四肢、浑身是血的钱聚财正奄奄一息地哀嚎着。

“天子怎么还没走？！”

钱万金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混着虚汗涔涔滚落，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圆脸此刻扭曲成一团：“赵天成和周秉德呢？这两条老狗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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