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敢不敢当着朕的面说
叶泽折扇轻点在钱聚财满是冷汗的额头上，声音不高，却宛如九天雷霆在众人神魂深处炸裂：
“天子的眼睛没有瞎，京城的大门，也从未关上。”
“这临安府的天，今日……由朕亲自来翻。”
“朕……”
这个字平平淡淡地自叶泽口中吐出，却宛如九天玄雷，轰然在顾修远及整座望江楼士子的耳畔炸响！
朕？！
普天之下，唯有一人能自称“朕”！
那是提三尺青锋、踏碎皇宫旧阙的新朝开国之主——华夏天子叶泽！
钱聚财原本因缺氧而胀得紫红的面皮，在这一瞬间彻底褪尽血色，化为死人般的惨白。
那双原本充满暴戾与贪婪的小眼睛，此刻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裂出来，无尽的恐惧如潮水般将他彻底吞没。
“天……天……”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绝望悲鸣，下身一热，一股骚臭的黄汤顺着锦缎棉裤淅淅沥沥地淌在木地板上。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游历四方的穷酸书生，而是那位以雷霆手段改天换地、手握万民生死的至尊神皇！
“影二，脏了地方。”
叶泽收回折扇，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拂去一片微不足道的尘埃。
“诺。”
影二五指骤然发力，甚至未见他如何作势，钱聚财周身经脉便传出一连串如炒豆般的爆响！
“啊——！”
钱聚财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嚎叫，浑身骨骼不知被震碎多少处。
整个人宛如一条被抽去脊骨的死狗，被影二随手一甩，轰然撞穿望江楼的窗棂，自二楼狠狠砸落在下方的泥水长街上。
骨裂肉碎的闷响伴随着凄厉的哀嚎，引得街上行人惊恐避让。
楼内的两名断臂差役早已吓得魂飞天外，连滚带爬地从楼梯口滚下去。
他们拖着满地血迹，连同重伤哀嚎的钱聚财一同惶惶如丧家之犬般，向着总督衙门与盐商总会的方向仓皇逃窜。
满楼死寂。
茶客与跑堂伙计早吓得躲在桌底不敢出声。
唯有顾修远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负手立于窗前的蓝衫青年，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如遭雷击。
噗通！
顾修远撩起破旧的长袍下摆，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在冰凉油腻的地板上，声音因极度的激动与悲愤而颤抖不止：
“草民……草民顾修远，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跪，用尽他毕生的力气。
那些原本吓瘫在地的几名寒门士子见状，亦是如梦初醒，纷纷颤抖着伏地跪拜，涕泪横流：“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叶泽缓缓转过身，深邃的龙眸落在顾修远身上。
“顾修远。”
“草民在！”
“方才在楼中，你言天子耳目被江南烟雨蒙蔽，怨新朝亦如旧朝一般昏暗腐朽。”
叶泽迈步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语调平静得听不出喜怒：“如今朕就站在这里，你方才那番话，可还敢当着朕的面再说一遍？”
帝王威仪如无形巨岳倾轧而下，二楼虚空之中的气流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几名同伴吓得面如土色，疯狂扯动顾修远的衣角，示意他赶紧叩头请罪。
然而，顾修远猛地抬起头，那张清瘦坚毅的脸上没有丝毫退缩，通红的双目直视着天子，字字铿锵：
“草民敢！”
“草民纵是粉身碎骨、诛灭九族，今日亦要为两淮三百万黎庶请命！”
顾修远重重磕头，额角撞在木板上渗出鲜血：“陛下定鼎天下，乃千古未有之明主！
可陛下可知，这江南的官，还是楚天阔的官；这江南的法，还是吃人的法！”
“官盐八十文一斤，私盐贩子尽皆斩首；
平水捐、安民捐，苛捐杂税多如牛毛；
安澜堤贪墨八百万两，死伤民夫过万，抚恤银不过三十文！
百姓易子而食，卖儿鬻女，而赵天成、周秉德与盐商豪门，却在画舫金屋之中醉生梦死！”
“陛下若治草民大不敬之罪，草民引颈受戮！
但若能以草民项上人头，换得陛下斩下江南贪官污吏一颗首级，草民死而无憾！”
一番泣血之言，回荡在空旷死寂的茶楼二层，悲壮决绝。
影二立在后方，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异色。
叶泽看着这个跪在血泊中、脊梁挺拔如松的年轻士子，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赞许之色。
骨鲠之臣，华夏不缺；阿谀奉承之辈，更是如过江之鲫。
可在这烂到骨子里的江南官场泥潭中，能有这样一尊不畏生死、心中真正装着黎民苍生的读书人，何其难得！
赵天成之流是冢中枯骨，而眼前这等未被污浊浊流侵染的寒门傲骨，才是华夏未来重塑山河的真正基石。
“起来吧。”
叶泽抬了抬手，一股柔和无匹的沛然元气凭空而生，硬生生将顾修远从地上托扶而起。
顾修远只觉周身如沐春风，额头上的血渍与体内的郁气竟在这股纯阳帝气下消弭大半，心头更是震撼莫名。
“朕不杀诤臣，更不杀心怀天下的读书人。”
叶泽拂袖转身，望向窗外阴霾未散的天际，淡漠道：“你说得不错。
旧朝虽覆，但楚天阔留在这江南的一张大网，至今还在喝百姓的血。”
“但朕告诉你，朕今日既已踏入临安城，这网，便到头了。”
叶泽折扇轻挥，自腰间解下一枚质地朴拙的非金非玉的玄黑铁牌，随手掷向顾修远。
顾修远慌忙接住，只见那铁牌之上无繁复花纹，唯有一柄凌厉刺目的雕龙小剑，触手温润，却隐隐散发着令天地万物臣服的沛然皇气。
“拿好此物。”
叶泽淡淡道：“安澜堤之事，三日之内自会有个了断。
你既有举人功名，便收起你的酒坛，回你桑园村好生温习经义策论。”
“今秋八月乡试，明岁开春大比。
朕在皇宫奉天殿上，等着看你的治国安邦之策。”
顾修远手握玄铁龙牌，浑身剧烈颤抖，眼眶瞬间湿润。
天子亲赐信物！
这是天子对他的许诺，更是对这暗无天日的江南许下的一道催命符！
“草民……学生顾修远，谢陛下天恩！”顾修远双手捧牌，再次大拜于地，“学生定当竭尽心力，不负陛下隆恩！”
“影二，给他留下五十两纹银，予其母治病抓药。”
叶泽不再多言，迈步走向楼梯。
“随朕走走。这临安府的脓疮，朕还没看全。”
“诺！”
影二自袖中摸出一锭官铸纹银轻放于案上，旋即紧随天子身后，二人步履从容，悄然走出望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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