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狗仗人势

一番话字字泣血，令二楼原本喧闹的士子们尽皆默然，不少人低下头去，眼中流露出同情与兔死狐悲的凄然。

“新朝已立，当今天子初定天下，雄才大略。”

桌角另一名较为年长的儒生叹息道：“可为何这江南之地，依旧如楚天阔当朝时一般，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难不成那天子脚下的京城，当真听不到半点江南的哭嚎么？”

“不是听不到，是有人不想让天子听到。”

顾修远惨笑一声，倒了一碗浊酒仰头饮尽，辣得眼泪长流：“江南七府三十六县，哪一任官不是楚天阔旧朝留下的老臣？

赵天成把持两淮漕运十载，周秉德盘踞巡抚衙门如老树生根，更有两淮盐商总会以金银开道，勾结京畿六部。

天高皇帝远，当今天子纵有通天之能，他的眼睛，也被这江南的重重烟雨给蒙瞎了！”

“放肆！”

“啪！”

一声阴鸷刺耳的厉喝猛然自楼梯口炸响。

木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只见五六名身着皂隶黑衣、腰挎雁翎刀的按察使司差役，在一名前呼后拥的锦衣中年人带领下，大步踏上二楼。

那中年人一身宝蓝缎子长袍，大拇指上戴着翠绿欲滴的翡翠扳指，腰间挂着沉甸甸的金算盘，满脸横肉，眼角耷拉，透着一股刻薄凶戾之气。

“何方刁民，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妄议国政，辱骂朝廷从一品大员，甚至口出狂言，谤讪圣上？！”

中年人迈步而出，阴冷的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在场众人。

满楼士子见状，脸色皆是剧变。

“是钱府的大管事，钱聚财！”

“两淮盐商总会会长钱万金的本家堂弟……按察使司的‘黑无常’！”

窃窃私语声中，不少茶客吓得瑟瑟发抖，纷纷抱头缩向角落，生怕惹火烧身。

顾修远见状，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挺直了脊梁，冷冷注视着来人：“原来是钱大会长座下的恶犬。

怎么，顾某方才哪一句话说错了？

八百万两帑银流入两淮，究竟是修了大堤，还是修进你家主子的金丝楠木画舫里？！”

“找死！”

钱聚财面色骤然阴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小畜生，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今日安澜堤遭水匪破坏，总督大人明察秋毫，已查出有乱党暗中勾结前朝余孽，意图毁堤祸国。

按察使司刚下海捕文书，本管事看你这穷酸骨头，便极似那画影图形上的谋逆主犯！”

“颠倒黑白！指鹿为马！”顾修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对方怒斥。

“黑白？在两淮，我家会长和总督大人说的话，就是规矩，就是黑白！”

钱聚财冷笑一声，猛地挥手，狞声道：“给我拿下！打断两腿，押入按察使司死牢！

若敢反抗，就地格杀！”

“唰！”

几名差役凶相毕露，齐齐抽出腰间雪亮的雁翎刀，带着森冷的杀气，径直朝着顾修远扑了过去。

顾修远身旁的几名书生早已吓得跌坐在地，顾修远虽有一腔热血，却终究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面对明晃晃的钢刀，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与绝望。

就在此时。

窗边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笃”声。

那是一柄折扇轻轻叩在粗陶茶碗边缘的声音。

声音极轻，却如同一记重锤，硬生生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之上！

正欲挥刀劈下的三名差役身形猛然一僵，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千钧重力瞬间禁锢在半空中。

手中的钢刀悬在顾修远头顶三寸之处，竟是再也无法压下分毫！

整个茶楼二层，刹那间陷入诡异的死寂。

“谁？！”钱聚财瞳孔骤缩，心头莫名泛起一股刺骨的寒意，猛然转头看向临窗的那个僻静角落。

只见那名一直未曾引人注目的蓝衫书生，正慢条斯理地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泛黄的茶汤。

叶泽放下茶碗，神色宁静如水，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只是淡淡开口：“钱大管事方才说……在这两淮，赵天成和钱万金的话，就是规矩？”

钱聚财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清冷出尘的年轻人，本能地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但他横行临安多年，背后靠着两淮盐商总会和按察使司两座通天靠山，早已飞扬跋扈惯了。

他当即厉声喝道：“哪来的野书生，敢管钱爷的闲事！

识相的赶紧滚，否则连你一起剁碎喂运河的王八！”

“影二。”叶泽神色不变，口中吐出两个字。

“属下在。”

“刮骨吸髓，残害生民，更兼口出妄语，自立天威。”

叶泽伸手拂去袖口的一缕浮尘，语气平淡得没有丝毫波澜：“按新朝律，欺君谋逆者，该当何罪？”

影二自竹凳上缓缓站起身，斗笠下的阴影中，一双眸子宛如九幽厉鬼，冰冷的声音响彻整座木楼：

“按新朝律，凌迟处死，夷灭三族。”

“狂徒！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给老子把他们一块剁了！”钱聚财恼羞成怒，尖声厉吼。

然而，下一瞬，令在场所有人终生难忘的恐怖画面出现了。

立在蓝衫书生身旁的粗布随从甚至没有挪动脚步，只是缓缓抬手，凌空并指如刀，轻轻一划。

“嗤——！”

一道微不可察的青色气芒自虚空中一闪而逝。

扑向顾修远的三名差役尚未明白发生了何事，手中的精钢雁翎刀便在同一时间无声无息地断为两截！

紧接着，三人双臂齐肘而断，鲜血如泉涌喷射而出！

“啊——！我的手！我的手啊！”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瞬间撕碎茶楼的死寂。

未等钱聚财从极度的惊恐中回过神来，影二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穿透虚空，骤然出现在他面前。

“咔嚓！”

影二的大手如铁箍般瞬间扣住钱聚财的脖颈，将这个肥硕的中年人生生提到半空中！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钱聚财双眼暴凸，舌头吐出，四肢剧烈抽搐，喉咙里只能发出濒死的“嗬嗬”怪响。

其余两名差役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屎尿齐流，拼命磕头求饶。

顾修远呆立当场，整个人被这神乎其神的手段震撼得脑海一片空白。

叶泽缓缓站起身，迈步走到悬空的钱聚财身前。

他目光深邃如无尽星海，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眼惊骇欲绝的盐商管事，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却让天地为之凝滞的冰冷笑意：

“回告诉你家主子钱万金，还有那两位缩在画舫里的总督与巡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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