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查看民生

骡车轧过青石板路，发出一阵吱呀的声响，缓缓穿过幽深的城门洞。

进得城内，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临安府不愧是江南重镇，烟波画桥，风帘翠幕，市列珠玑，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酒楼茶肆、绸缎庄铺，门前皆悬着各色华丽的灯笼。

暖风过处，空气中弥漫着脂粉与烈酒的浓香，与城门外的破败饥馁宛如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然而，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叶泽挑开车帘，视线所及之处，街边数家悬挂着“临安官盐局”幌子的铺面门前，皆排满黑压压的人群，争吵与哭喊声不绝于耳。

“掌柜的，求求您了，昨儿个官盐还是四十文一斤，今日怎么涨到八十文？这让人怎么活啊！”

“爱买不买！不买滚蛋！”

药盐铺的伙计站在高高的门槛上，剔着牙冷笑道：“总督府封了运河，盐船进不来。

两淮盐商总会的钱大老爷说了，全城存盐吃紧，往后每天涨十文！

嫌贵？嫌贵去吃泥巴去！”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绝望的骚动。

“天杀的盐商！官盐八十文一斤，私盐贩子全被抓去砍了头，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嘘！你不要命了！

钱万金钱会长的小舅子就是临安通判，听说今儿个运河大堤出了事，大人们正四处搜刮银子填窟窿呢，小心把你当私盐党抓了去点天灯！”

听到周围窃窃私语的议论，叶泽放下车帘，眸光深邃得如同一口古井。

官盐暴涨，门税翻倍，借水敛财，草菅人命。

楚天阔留下的这副江南旧烂摊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恶臭扑鼻。

官匪一家，官商同流，在这临安城内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将底层百姓的骨髓榨得干干净净。

“主子，咱们现在去何处？”影二在车外低声询问。

“找一间清静些的茶肆，不必去那些达官显贵汇聚的雅楼。”

叶泽靠在车厢软垫上，阖上双目，指尖在折扇上有节奏地轻叩：“找寻常士子、贩夫走卒聚集之处。

朕想听听，那些肚子里有墨水却无处申冤的读书人，嘴里都在骂些什么。”

“属下明白。”

影二一甩缰绳，骡车拐入一条略显偏僻的青石巷道。

穿过几条曲折幽深的小巷，前方隐隐传来阵阵喧哗的争辩之声与茶汤翻滚的清香。

巷尾处，挑着一面洗得泛白的青布茶幌，上书“望江楼”三字。

虽名为楼，实则不过是一座临水而建的二层木质旧茶馆，陈设简陋，茶客却极多，大多是身着布衣青衫的年轻士子与行色匆匆的行商。

叶泽走下马车，抬眼看了一眼那斑驳的木质招牌，嘴角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走吧，进去喝碗江南的粗茶。”

望江楼内，茶气氤氲，水汽混杂着陈年旧木的霉味，在略显逼仄的堂内弥漫开来。

临窗的几张八仙桌已被磨得油光发亮，堂中多是身着洗得泛白儒衫的年轻士子，或是腰系褡裢的南来北往客。

跑堂的伙计肩上搭着一条辨不出本色的汗巾，拎着长嘴铜壶在桌椅缝隙间穿梭，不时高声唱着茶名。

“客官两位？里边请！”

伙计见叶泽虽穿着一身粗布蓝裰，但身形挺拔修长、眉宇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清贵之气。

他不敢怠慢，忙引着二人往二楼靠窗的僻静角落走。

“来一壶粗茶，两碟本地小菜即可。”叶泽随意落座，折扇轻放于案头。

“好嘞！粗茶一角，盐霜豆、酱豆干各一碟！”伙计唱着诺，利索地退下去。

影二垂手立在叶泽身侧，如同一根毫无生气的木桩，浑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任谁看去，都只当是个沉默寡言的仆役。

“坐吧。”叶泽指了指对面的竹凳，声音平缓。

“属下不敢。”影二低声道。

“出门在外，无君臣主仆之分，莫要引人注目。”叶泽淡淡扫了他一眼。

影二心头一震，这才依言侧身坐小半边凳子，目光依旧如鹰隼般微垂，警惕着周遭三丈内的一切风吹草动。

不多时，伙计端上一只粗陶茶壶和两只豁了口的茶碗，滚水冲开粗糙的茶沫，泛着微苦的焦香。

叶泽执起陶碗，轻抿了一口，目光透过雕花残破的窗棂，望向下方泛着油花与浮萍的内河水道。

水道两旁，尽是低矮逼仄的草棚泥屋，几个穿着单衣、面黄肌瘦的孩童正蹲在污泥里捡拾漂过的烂菜叶。

而视线越过这片贫民窟，便是临安府城最为奢靡的销金窟——画舫林立的烟雨湖，红楼朱阁，丝竹隐隐，极尽奢华。

一城之内，隔着一道坊墙，便是人间与地狱。

“砰！”

突兀的一声闷响打破二楼的嘈杂，临近长案上一位头戴方巾的年轻士子猛地将手中酒坛砸在桌上，震得残茶四溅。

“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

那士子约莫弱冠之年，面容清瘦，眼眶深陷，身上的青衫多处打了补丁。

但他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满是悲愤之色：“八百里加急从两淮总督府发下来的钧令，竟是将安澜堤的损耗，全数折算为‘防汛平水捐’！

城中官盐一夜暴涨至八十文一斤，连城外流民进城卖两把野菜，都要被抽去三十文重税！

这是防汛吗？这是在刮骨吸髓，拿江南三百万黎庶的血，去填他们赵家、周家的无底洞！”

“慎言！顾兄，慎言啊！”

同桌的另一名微胖书生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扯住青衫士子的衣袖，压低声音四下张望：“顾修远，你不要命了？！

你忘了上个月临安府学生员联名上书漕运弊端，带头的林兄是何下场？

直接被安了个‘勾结漕帮、阻挠官运’的罪名，至今还在大牢里受刑！

钱万金的手眼通天，总督府和按察使司穿一条裤子，你在这里嚷嚷，落入有心人耳中，立时便是灭门之祸！”

“灭门之祸？”

那名为顾修远的士子凄然冷笑，眼中泛起血丝：“我顾家世代居于临安城外桑园村，去岁一场大水，颗粒无收。

官府强占田亩改作桑田，欠下的银两分文未给。

今年我父亲拖着病躯去运河修堤，昨日……昨日便死在工地上！

抬回来的只是一张破草席，连抚恤银子都被克扣得只剩三十文铜钱！

家母如今卧病在床，连抓药的钱都没有，我顾修远纵然考中举人、中了进士，又有何面目苟活于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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