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铅灰色的阴云并未因天子驾临而散去，反倒压得更低，江风夹杂着冰凉的雨丝，呼啸着掠过浩瀚的江面。

青篷马车缓缓停在运河官道的一处分岔口。

车帘微掀，萧战一身重甲快步赶至车前，单膝跪地，沉声道：“启禀陛下，羽林军已全数接管安澜堤各处要隘。

督标营已收缴兵刃，临安府通判及营缮司一众佐杂官员共计四十七人，已悉数羁押在岸边行辕。

赵总督与周巡抚现已开仓放料，连发八道加急令箭，强令临安府城及周边三大商号在今夜子时前运抵头批石料与糯米浆。”

车厢内，叶泽正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神色宁静如深潭。

“赵天成是条老狐狸，周秉德也是滚刀肉。”

叶泽轻呷了一口茶，淡淡道：“刀架在脖子上，他们为了保命，吐出几百万两银子修堤算不得难事。

但你要记住，修堤是修堤，若是让他们借着督修大堤的由头，暗中传讯京城旧党，或是纵容亲信毁销账册、转移田契家私，朕拿你是问。”

萧战心头一凛，重重抱拳：“末将明白！

末将已下令封锁大堤周边三十里，凡无陛下手谕与末将帅印者，纵是一只飞鸽、一艘乌篷小船，也绝放不出百里江防！”

“嗯。”叶泽放下茶盏，抬眼透过半开的竹帘，望向东南方向隐约可见的临安府城轮廓。

那高耸巍峨的青石城墙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依稀能听到远方传来的暮钟悠鸣。

“三千羽林军若大张旗鼓开进临安府，那这江南的天，反倒什么都瞧不见了。”

叶泽整了整衣衫，语气平淡：“羽林军主力就地驻扎，在江畔立天子行辕，布设黄钺仪仗。

对外便称朕偶感风寒，驻跸江畔行辕亲督河工，一应江南官吏求见，尽皆由你代为挡驾。”

萧战微微一怔，随即恍然，低声问道：“陛下的意思是……微服入城？”

“官面上的文章，赵天成他们做得天衣无缝，哪怕是这溃烂的江堤，若非朕亲临，也能叫他们瞒天过海。”

叶泽唇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治水只是一隅，朕倒想亲眼看看，这号称东南财赋重地的临安府，底下的升斗小民，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主子，属下随行护驾。”一直垂手立在车厢外的影二躬身道。

影一亦是上前一步，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陛下，临安府城内卧虎藏龙，不仅有前朝遗留的各路武勋暗桩。

更有江南各大盐帮、漕帮的亡命之徒，鱼龙混杂……”

“无妨，影一留在萧战军中，暗中盯紧赵天成与周秉德，若有异动，先斩其一臂。”

叶泽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有影二跟着即可。

朕修的天子帝气，还轮不到江南这几只地头蛇来撄锋。”

“遵旨！”

半炷香后。

一辆极其普通、甚至车厢边角已有些磨损的灰布骡车，自羽林军营垒后方的一条泥泞小道悄无声息地驶出。

避开重兵把守的官道关隘，径直朝着临安府西城门而去。

车内，叶泽已换下一身素雅的青衫，换上一袭江南寻常读书人常穿的洗得微发白的宝蓝直裰。

他腰间仅系着一根普普通通的皂色布绦，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手中握着一柄题着残墨的折扇。

整个人周身的无上帝王威压尽数收敛入体，乍一看去，宛如一个屡试不第、游历四方的落魄寒门书生。

而驾车的影二，则换上一套粗布短打，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活脱脱一个常年走南闯北的穷酸随从。

……

雨势渐渐转小，化作如丝如缕的薄雾。

临安西门外，排着长达数百丈的进城长队。

不同于大运河上巨型画舫的纸醉金迷，这里的景象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与滞涩。

推着独轮车进城的菜农、挑着担子的脚夫、拖家带口的流民，在泥泞中瑟瑟发抖。

城门口横着几道带刺的拒马，二十多名身着号衣的守城税吏和绿营兵丁按刀而立，个个面露凶光，神态倨傲。

“站住！干什么的？！”

一名三角眼的税吏猛地一脚踹翻了一个老汉挑着的箩筐，里面黄灿灿的几把烂菜叶顿时滚落泥水中。

老汉吓得扑通跪倒在泥水里，连连作揖求饶：“官爷，小人是城外十里堡的瓜农，挑些自家种的春笋和菜叶进城换两升糙米啊……”

“换糙米？城里那是你这帮穷鬼呆的地方？”

税吏冷笑一声，手中的铁木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按临安府新定‘护城安民捐’，凡出入城门挑担者，每担抽厘银三十文！

你这两筐烂菜叶算你两担，交六十文进城钱，少一个子儿，就给老子在城外滚着！”

“六……六十文？！”

老汉浑身剧颤，老泪纵横：“官爷行行好啊！小人这两筐菜卖干净了，满打满算也就值四十文钱啊！

前几日进城还只要两文钱的门敬，怎么一转眼就翻了三十倍？！”

“少废话！”

税吏勃然大怒，手中的皮鞭劈头盖脸地抽下去：“前几日是前几日！两淮总督府刚发了令，全府各州县加征‘平水防汛捐’，商民一体均摊！

拿不出钱就滚，再敢在此聚众喧哗，按通匪论处，抓你去安澜堤填石头！”

周围的百姓闻言，纷纷惊恐地低下头，敢怒不敢言。

几名原本想进城看病的妇人紧紧搂着怀中啼哭的幼童，眼泪在污浊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却只能默默地退出队伍，瘫坐在城墙脚下绝望哀泣。

坐在骡车内的叶泽静静看着这一幕，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没有半点波澜，但车厢内微凉的空气，却仿佛在刹那间冷了几分。

平水防汛捐？

赵天成与周秉德方才在自己面前磕头如捣蒜，转过身来，这修堤补漏的银子，便被层层摊派到这些连一口糙米都吃不上的贫苦百姓头上！

“主子，要不要属下去……”影二的声音极低，透着森寒的杀意。

“不必打草惊蛇。”叶泽淡淡开口，“给他们银子，进城。”

影二咬了咬牙，自怀中摸出一串铜钱，随手扔给那名耀武扬威的税吏。

税吏掂了掂沉甸甸的铜钱，三角眼里顿时冒出贪婪的光芒，斜睨了一眼破旧的骡车，摆了摆手：“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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