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薛念念

门口辅警赶紧上前劝阻安抚，但根本压不住她失控的情绪。

“我老公一个多月前，来这边矿上打工！最后一次联系还说能挣钱养家，之后就彻底联系不上了！家里老人重病、孩子还要上学，全家就靠他一个人撑着！他要是没了，我们一家人活不成了！”

凄厉的哭诉，听得在场所有人心里发沉。

薛异人立刻起身走出会议室，抬手示意辅警放行，语气瞬间放缓，沉稳安抚：“大姐，别哭，进来慢慢说。你丈夫的情况，我们马上登记、立刻核查，有任何线索第一时间通知你。”

待安顿好失联人员家属，随即转身回到会议室，郑重叮嘱所有人：“矿区范围大，警力不足、积压案件多，这些都是我们的实际困难。但这永远不是辜负百姓、敷衍办案的理由。”

见所有人神色凝重起来，随即又下达指令道：“所有失踪案件，全部重启核查，逐案查清、逐人溯源，绝不留死角！”

“是！坚决完成任务！”

全场民警神色肃穆，齐声应答。

正当薛异人准备细化分工、安排各组任务之际，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突然急促响起。

尖锐的铃声打破了会议室的沉静。

接线民警听完，抬头示意是找薛异人的。薛异人上前接过听筒，县局办公室立刻传来急促而正式的指令。

“薛副！紧急通知！县局成立‘8·06’特大金精矿石失窃案专案组，局党委决定由你牵头主办！立刻停止乡镇驻点所有工作，火速赶回县局开会，不得拖延！”

听到指令，薛异人眉头微沉，心里一紧。

他扎根基层追查矿区人员连环失踪案还没突破，县城又爆出惊天大案，成立州督专案组。

一乡一城、两起重案，全都牵扯矿区黑幕，同时压了下来。这一刻，凯南的刑侦压力，前所未有。

他快速稳住心绪，提笔留下完整工作部署。

“老李，由你牵头留守石硐乡，守住三条工作底线。”

“第一，重点核查矿区夜间私采点、封闭作业区、废弃矿厂盲区。”

“第二，严查近期突然资金暴涨、流水异常的矿主和包工队。”

“第三，所有线索当天核查、当天汇总，发现异常立刻上报县局，严禁压案、拖案、瞒案。”

交代完工作，薛异人看着一众疲惫却重新振作起来的基层民警，沉声说道：“基层的辛苦，我都清楚。但既然穿上这身警服，就要守住一方平安。大家再辛苦一阵，顶住。”

临出门前，他停下脚步，想起老战友的叮嘱，轻声开口：“我的生死战友、开文州公安局法制支队支队长王戈，曾说过一句让我受用一辈子的办案心得，今天分享给大家。”

见众人静待答案的样子，他随即说道：“那就是永远相信群众，依靠群众，发动群众。只要赢得民心，发掘民力，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

说完，他扶正警帽，大步走出派出所，驱车赶往县城。

车窗外千山雾锁、山峦沉沉，整片天地昏暗压抑。

“8·06”专案组正式成立，县局指定薛异人担任组长。这是他深耕刑侦一线多年，最后一次亲自牵头主办的重大专案。

内部消息传出，等此案办结，他将调任开文州公安局刑侦支队任职，彻底告别常年冲锋一线和终日直面凶险的基层办案岗位。

旁人都觉得这是职级晋升、仕途向好，只有薛异人自己心里清楚。半生风雪、半生奔波，所有青春和热血都耗费在案发现场、追逃路上。真要离开扎根多年的一线，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沉重和不舍。

连续半个月下乡蹲守排查，他满身尘土，眼底布满连日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下巴冒出一层青黑胡茬，浑身压着浓浓的疲惫。

夜色彻底笼罩凯南全城，墨蓝色夜空下，街边路灯拉出长长的暖光。夏夜晚风微凉，轻轻拂过行驶的车窗。

司机稳稳握着方向盘，最清楚薛异人的心事。车子开到广福路，他轻声提醒：“薛副，前面就是广福路那家托管小饭桌，九点放学接人，这会儿差不多快出来了，念念妹妹应该就在里面。”

这家校外托管机构主要供孩子放学后临时吃住、写作业，也是薛异人为数不多能顺路远远看一眼女儿的地方。

薛异人原本靠着椅背闭目休息，闻言瞬间睁眼，紧绷的眉眼难得柔和下来。

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街边灯火零星安静，越是静谧温柔，心里越是空落落的。

“路边靠边，停几分钟。”他低声吩咐。

车子稳稳停在路边暗处，避开人流和监控。

自从妻子傅香君在南境古墓离奇失踪之后，九岁的女儿薛念念，一直由她小姨代为照顾。薛异人身为县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常年主办大案要案，抓捕的亡命徒、涉黑恶人无数，树敌太多。

几年前，一名落网的贩毒骨干在被宣判极刑后放话，扬言要漏网团伙报复他、让他全家陪葬。

从那以后，危险就一直藏在家人身后。

为了护女儿平安长大，他给念念立了一条铁规矩：人多的地方，绝对不能认他、不能搭话。

小姨也格外谨慎，常年接送孩子刻意绕开主街、避开人群，几年如一日小心翼翼。

从幼儿园到小学，所有老师、家长都只知道孩子父亲常年在外打工，没人知道，她的父亲是冲锋在凶险一线、守护整座县城安宁的警察。

薛异人极少顺路探望，每一次短暂相望，都是极致的克制和隐忍。

夜色渐深，街上行人稀少，晚风扫过树梢，沙沙作响，夜里格外安静。

晚上九点整，托管小饭桌的铁门准时推开。暖黄灯光从屋内洒出来，照亮一群背着书包、说说笑笑的孩子。

薛异人推门下车，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目光穿过夜色，第一时间锁定那个瘦小的身影。

九岁的念念穿着整齐校服，扎着简单的小马尾，安静跟在小姨身边。没有普通小孩的活泼打闹，眉眼沉静，透着和年龄不符的懂事。

相隔不远，积攒多日的思念瞬间涌上心头。薛异人下意识抬手，轻轻朝女儿挥了挥手。

只是一个普通父亲温柔的示意。

可下一秒，念念身子骤然一僵。

看清暗处那道熟悉身影的瞬间，她眼里没有半点惊喜，只有刻进本能的慌张和警惕。她毫不犹豫，猛地挣开小姨的手，转身拔腿就跑。

小小的身子拼尽全力往前狂奔，像一只受惊的幼兽，头也不回，拼命逃离。

暗沉长街上，孩子单薄的背影慌乱急促，校服衣角被晚风掀起，看得人心头一紧。

“念念！”

薛异人心里一揪，快步追上，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又着急，藏不住满心无奈：“你跑什么？爸爸回来了。”

平日里指挥若定、沉稳凌厉的声音，此刻全然化作为人父的柔软。

可前面的小小身影，像是完全听不见，只顾埋头往前跑，全程沉默、不肯回头。

幽深寂静的长街，上演着一幕心酸的追逐。满身风尘、身负大案重任的公安局副局长，大步追赶着自己年幼的女儿，孩子却满心忌惮、拼命躲闪逃离。

他追了半条街，终于在僻静无人的巷口，快步上前，轻轻拉住孩子纤细的胳膊。

力道极轻，小心翼翼，生怕碰疼这个自己亏欠很多的女儿。

被拉住的瞬间，念念小小的身子依旧微微发抖，肩膀紧绷僵硬，一直低着头、眼眶通红、一言不发，浑身满是疏离和拘谨。

薛异人放慢脚步、放软语气，陪着她慢慢走，轻声试探，满是愧疚。

“怎么不说话？好好的为什么要跑？念念，有没有想爸爸？”

沉默几秒，细碎闷闷的孩童声轻轻传来，微弱得像一阵风。

“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狠狠砸在薛异人心底，酸涩瞬间浸透全身。

薛异人停下脚步，蹲下身，平视着自己的女儿。

巷口微弱的灯光落在孩子稚嫩的脸上，他看得清清楚楚，念念眼眶里早就蓄满了滚烫的泪水，却死死咬着下嘴唇，硬生生把所有委屈、思念和难过都憋在心里，一滴都不肯掉。

“告诉爸爸，到底为什么要跑？”薛异人嗓子微微发颤。

念念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久别重逢的父亲，字字认真，满是委屈：“爸爸，是你说的，人多的时候要假装不认识你。我要听话，不能给你添麻烦，不能让你出事。”

就这一句话，瞬间击碎了薛异人多年的坚硬。

从警十几年，他直面过持刀歹徒，经历过围堵险境，扛过无数破案压力，见过最恶的人心，闯过无数风雨，从来没退过一步，从来没软弱过，更从没掉过泪。

可此刻，女儿这句懂事得让人心疼的话，让他眼底瞬间发热，鼻尖酸涩难忍。

他这才彻底明白，自己当初随口定下的保命规矩，年幼的女儿一直牢牢记在心里，从来不敢敷衍。

无数个日夜，她收起小孩子该有的撒娇和想念，学着躲藏、学着隐忍、学着在人群里装作陌生，用自己小小的、笨拙的方式，默默守护着常年在外拼命的父亲。

滔天的愧疚瞬间淹没了他。薛异人伸手，轻轻把女儿抱进怀里。孩子的身子很轻，轻得让他满心愧疚。这些年长期缺席，他错过了孩子太多成长。

他贴着女儿柔软的头顶，声音压抑沙哑，一遍遍轻声问：“念念，想不想爸爸？”

幽深僻静的小巷，隔绝了街上的灯火，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也卸下了所有必须伪装的坚强。

积攒了几个月的思念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念念埋在他颈间，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哭声压抑又绵长，藏着无数个日夜的等待，藏着无数次想见不敢认的遗憾。

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哭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哽咽着说：“爸爸……我好想你……我书包里藏了好多小丸子的糖果，藏了整整半年……我一直舍不得吃，天天等你回来，想等你回来一起吃……”

薛异人抱着痛哭的女儿，手臂微微发抖，喉咙堵得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知道，在他缺席的这些日子里，孩子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她把思念一颗颗装进糖果里，藏在书包最隐蔽的地方，日复一日期盼，日复一日等待，糖果换了一批又一批，思念攒了一层又一层，整整等了半年。

晚风微凉，小巷幽深。他静静抱着女儿，温柔安抚，把所有的温柔，全都给了这个自己亏欠最多的孩子。

短暂的相聚终究要别离。

片刻后，薛异人轻轻替女儿擦干净眼泪，把她送还给匆匆赶来的小姨。再三叮嘱对方好好照看孩子，忍着满心不舍，迎着女儿依依不舍的目光，转身赶回单位。

此时夜色已经很深，县局大楼大部分办公室都已熄灯，整栋楼安安静静。

薛异人满身夜露风尘，独自走向刑侦大队办公室，打算趁着夜深没人，先翻看“8·06”专案的材料，尽快摸清案情。

他推开门，抬手打开电灯。

雪白的灯光瞬间照亮整间办公室，也照亮了一幕让他心头一暖的景象。

偌大的刑侦办公室里，全员在岗，一个不少。

两鬓发白、快要退休的老侦查员，揣着保温杯、戴着老花镜，满眼期待地看着门口。

刚入队没多久的年轻民警，眼底满是熬夜的疲惫，身姿却依旧挺拔坚定。

还有刚休完产假归队的女警，静静看着他，眼神恳切。

所有人端正坐好，目光齐刷刷落在进门的薛异人身上，安静庄重，眼底全是敬重和不舍。

办公室落针可闻，无声的氛围里，满是多年并肩的战友情谊。

薛异人微微一怔，随即快步上前，语气带着歉意和动容：“太晚了，案子不急这一时。大家连日摸排奔波，都很累，早点回去休息，别熬坏身体。”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头发花白、即将退休的老傅第一个站起来，语气诚恳又坚定：“薛副，我们都听说了。这是你在一线牵头的最后一桩大案。案子结束，你就要调离凯南了。这么多年大家跟着你攻坚克难、屡破大案，这最后一战，我们谁都不想缺席，别丢下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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