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通缉犯

因工作需要，驻点组出发前临时调用了一辆民用牌照车辆。同时全体人员均着便服。此时乡里所有基层干警均已就位等候，会议时间将近，行程半点耽误不得。

车子继续往前开，转过一道山弯，前方路肩开阔处赫然出现一台破旧越野车。雨雾中车尾应急灯不断闪烁，一看就是因故障抛锚了。

立车不远矗立四五条壮汉，全都淋在雨里，既不打伞、也不避雨，直挺挺拦在路中间，抬手不停挥动，看样子是想拦车求助，刚开始看着和寻常山里抛锚司机没两样。

开车人提到外出行车，常说车不保死，人不保翻。虽然赶时间，但路遇其他驾驶员车辆抛锚，总要停车问一问状况，看看能帮些什么。驾驶员见状缓缓减速，准备避让。

但没等车子停稳，那伙人先从副驾一侧围了上来。

薛异人摇下车窗，语气平和地问道：“车子坏了？你们打附近乡派出所的电话，他们有救援工具，离得近，来得快。”

说着就准备报号码。

谁知这伙人根本不领情，神色骤然凶狠，几步冲上来直接堵死车头，手脚并用拍打着驾驶位一侧的车窗和车身，粗蛮无礼，动静极大。

“别废话！下车！拿扳手、千斤顶出来！我们要用！”

“不给工具今天别想走！”

几个人身形彪悍结实，眼神凶戾紧绷，大雨淋得浑身湿透，却半点不急着修车，反倒死死盯着车里的人，不像是求助，反倒像借机拦车找茬。

薛异人心底一沉，心里瞬间警惕性大作。

这伙人不对劲。立刻命令所有人下车准备盘查，驾驶员锁死车门。

他首先冒雨推开车门，缓步下车，抬手亮出警官证。

“警察办案，公务通行，不要拦路。”

就这一句话、证件亮出来，眼前几个人瞬间像被冻住一样，当场僵在原地。

普通老百姓见到警察，大多踏实心安、服从指令。可这几人脸色唰地发白，眼神慌忙躲闪，几个人下意识全都摸向腰后，动作又快又慌，藏不住的心虚和慌张。

车里几名队员见状，下车后悄悄侧身后退，准备摸取尾箱随车配备的警械。

新警小刘慌乱之间，车里储物格没关严，一张打印的协查通缉令从边角滑落出来。

旁边平时带他的老民警一眼扫过，对照附近的壮汉，瞳孔骤然一缩，当场认了出来。

“薛队！是他们！那伙跨省持枪抢劫的通缉团伙！挂在网上大半年，一直没抓到！”

这伙亡命徒见撞上了警察，再无半点伪装，眼里只剩凶狠，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身后浓密山林里乱窜。

"他妈的，是条子，快跑！"

领头的一声低喝，几个人四散分开，借着雨雾密林，疯了一样往深林钻。

薛异人带头急追，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湿滑的林间泥地，腐叶与泥浆混杂，每一步都打滑踉跄。

众警员咬紧牙关紧随其后，紧盯四散逃窜的匪徒。一名匪徒慌不择路，脚下被突兀盘生的老树根狠狠一绊，重心瞬间失控，狠狠摔进泥泞的灌木丛中。

后方跟进的年轻警员反应极快，立刻纵身飞扑，整个人压上去死死锁住匪徒后背，手肘顶住其脖颈，死死将他摁在烂泥地里。

泥泞瞬间裹满他全身，匪徒深知被捕就是死路一条，彻底红了眼，爆发出亡命般的蛮力。他剧烈扭动身躯，肩膀狠狠向后顶撞，手肘疯狂向后击打警员腰腹，同时屈膝乱蹬泥浆，借着湿滑的地面借力挣扎。

年轻警员死死压制不肯松手，雨水中视线模糊，浑身被树枝刮出数道血痕，手臂被匪徒疯狂挣扎得险些脱力。

僵持数秒后，那匪徒猛地侧身翻滚，借着泥浆的滑力狠狠一挣，转头就要啃咬控制住他的警员。

林间本来昏暗不明，突发的一道闪电中，映照出匪徒一嘴烂牙，上颌牙基本全部龋损掉光，只剩余两边的虎牙，尖锐而锋利，既烂且丑，活像西陆电影中的吸血鬼，正是被缉毒警称之为“冰毒牙”的吸毒症状。

一口恶臭传来，警员心里一怔，本能躲避匪徒的啃咬，手臂一松，那匪徒硬生生挣脱压制，连滚带爬踉跄起身，不顾满身泥水与擦伤，头也不回朝着密林深处狂奔逃窜。

“站住！”

薛异人带人继续追捕，没跑几步，林间骤然炸起枪声！

"砰！"

一声刺耳枪声穿透雨幕，亡命徒竟公然开枪拒捕，借着雨雾掩护，边打边逃，完全是不要命的悍匪路数。

"注意低姿戒备前进！"

薛异人低喝一声，所有人立刻会意，躬身呈散点围了上去。

深山雨雾漫天，林木茂密挡路，山路岔道纵横，本来最适合藏人及脱身。

但大雨刚下，林间泥土松软，人跑过必然留痕。薛异人带着组员紧盯地面新鲜脚印，树枝踩踏痕迹，一路步步锁定踪迹。

一路翻坡穿林，追出近千米，所有散乱脚印、逃窜痕迹，全部齐刷刷收束在一座雄阔的金矿大门之前。

雷电交加中，黑云压顶，厚重铁门紧闭，高墙耸立，电网森然，前后再无别的路径。

很明显，这帮通缉犯慌不择路，全部钻进了矿区里面躲藏起来。

工作组众人到达门口，刚准备上前报身份进行核查，门口几名保安立刻快步堵了上来。

这些保安眼神凶狠、气场豪横，根本不是普通看大门的样子，一看就是专门看场子、镇场面的打手。

“你们干什么的？”领头保安冷声开口，态度强硬蛮横。

队员上前亮明身份：“警察办案，刚才一伙嫌疑人跑进矿区，我们要进去搜查。”

保安当即摇头，口径跟先前那拨悍匪一个模样，半分不差：“那么大雨，没看见！我们这里全天有人守着，什么都不知道，不准进去！”

“不让进去，你们就是妨碍公务！”有警员警告。

“妨碍着哪家的公务？你们连制服都没有，谁知道这个本本是不是假的，想混进来偷矿！”

警员还想争辩，薛异人先抬手制止了他，站在雨里，目光快速扫遍整座矿区门口。

短短两秒，他就看出了全部猫腻。

保安室窗边，趴着两个闲散男子，看似闲聊，实则一直偷偷瞄着门外动静，全程望风放哨。

院墙角落还站着几个人，手里捏着对讲机，不停低声细语，断断续续传来几句：“外面警察排查……请示上头……准备增援……”

门口积水的地面上，一串串新鲜脚印从林间直通铁门内侧，泥土水渍都是刚踩下不久，清清楚楚，根本赖不掉。

很显然是矿区里外人员互通串气、包庇匪徒。

薛异人心里瞬间明晰：此时外无援兵、内有悍匪，如若硬闯，一旦冲突激化，必然造成被动。

年轻警员还憋着一肚子气，准备启动执法权限，强行推门入内。

薛异人抬手按住众人，神色松弛，故意露出几分歉意，对着保安淡淡开口：“不好意思，雨太大雾太浓，我们看错人、找错地方了，打扰你们了。”

说完，他压着所有队员的怒气，转身带队撤离矿区大门口。

一众队员心里又急又气，满脸不甘，却只能跟着组长返程。

回到刚才的停车位置，队员简单搜查了那辆被匪徒抛锚的越野车。车里只找到一本行车证，再没有别的线索。薛异人让人收好证件，联系相关部门后续过来拖拽这辆车，先赶到乡里开会。

车子渐行渐远，车厢里气氛格外沉闷。一名队员忍不住开口：“薛队！人明明就躲在矿里，证据这么清楚，我们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进去搜查？”

薛异人转头反问：“你们知道这座矿山，是谁的地盘吗？”

队员们全都摇头，没人清楚底细。

薛异人望着窗外漫天雨雾，神色沉稳，没有直接说出矿主名字，只慢慢解释原因。

“第一，这里根本不是正规矿区，是藏在深山里头的黑恶窝点。”

“第二，我们现在人手不足，对方全员布防、熟悉地形，手里还有枪。现在硬闯，只会吃大亏。”

“第三，这帮人刚刚持枪拒捕，心里本来就慌，最怕警方严查。我们假装撤退，就是故意麻痹他们，让他们放松戒备。”

说完，薛异人沉声安排：“先按时去乡里开会。会后上报局里，统一调度警力再来清查，不用急于一时。”

听完这番话，队员们彻底懂了他隐忍退让的用意，全都压下心里的急躁，安心服从安排。

抵达石硐乡会议现场后，趁着会前空档，薛异人翻看桌上堆积的台账、笔录和卡口记录。十几起连环失踪案件，全都摞在一起。

他指尖划过一张张失踪人员名单，声音沉稳有力：“这些失联的人，全是外地来矿区打工的黑工。没有备案、没有用工记录、连固定住处都查不到。”

说着，他拿出路上收缴的那本越野车行车证，抬头看向在场所有人。

“你们想不想知道，刚才那帮逃犯开的车，归属哪家公司？”

在场干警纷纷摇头。

薛异人直接揭晓答案：“李永强的嘉诚矿业。”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哗然，所有人都面露震惊。

薛异人继续说道：“这一系列人口失踪案，绝对和李永强的矿业公司脱不了关系。这类外来矿工流动性大，没人关注、没人登记，以往出事，大多被简单定性为吃不了苦、自行离开跑路。”

他语气一沉，定下严查基调：“但从今天起，所有矿区失踪案件，全部按疑似被害案件论处，最高标准、一查到底，绝不敷衍结案。”

他俯身敲定侦查方向，语气坚定。

“第一，复查近两个月全乡主干道、矿区出入口、山林小路的所有监控，重点排查夜间无牌面包车、封闭式货车的异常行车轨迹。”

“第二，调取全乡所有交通卡口记录，逐一核对外来务工人员的进出轨迹，查出那些行踪断层、凭空消失的人员。”

“第三，全面走访所有矿主、包工队和零散矿工，摸清内部劳资纠纷、债务矛盾、私人过节，查清每一名失踪人员的最后活动踪迹。”

一套周密严格的排查部署下来，本就连日超负荷工作的基层民警，心里压力更重了。

干了十几年老公安的李双江，长长叹了口气，满脸疲惫无奈，忍不住说出了基层的难处。

“薛局，这些道理我们都懂，可大家实在扛不住了。”

老李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心无力：“石硐乡本来警力就少，白天调解纠纷、处置打架斗殴，夜里还要卡点巡逻，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往年外地矿工失联，大多是欠薪跑路、换地方打工，过段时间要么自己现身，要么事情就不了了之。”

他硬着头皮请示：“这批积压旧案，能不能先放一放？就我们几个人，这么大的排查量根本啃不动，到头来大概率也是白费力气。”

这番话，说出了在场所有基层民警的心声。

不是大家偷懒失职，是长期案件积压、警力紧缺，人人身心俱疲，实在是无奈。

会议室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薛异人没有生气，只是平静看着老李，眼神沉稳清醒。沉默两秒，他缓缓开口。

“老李，这半个月，田保、坪乡、石硐三个矿区，我全部实地跑过一遍。”

他语气诚恳，句句走心：“这不是单独个案，是连续连环失踪。短短几十天，十几名青壮年外来矿工，集中消失在凯南同一片矿区。天底下，不可能有这么多巧合。”

话音落下，他语气骤然严肃加重：“你说暂时搁置，那我问你，如果是你的亲人失踪，又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千里迢迢出来打工养家，上有老、下有小，最后一条消息还在报平安，转头就失联、生死未知。家属千里求助，我们一句搁置不管，对得起谁？”

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句句砸在人心上。

老李满脸通红，低头沉默不语。在场所有民警，脸上的疲惫全都褪去，只剩满心愧疚和沉甸甸的责任。

没退路了，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硬上。

就在全队重整心态、准备全力攻坚之际，派出所大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让我进去！求求你们！我老公不见了！”

门口站着一名满脸狼狈的中年妇女，衣服陈旧、头发凌乱，满脸泪痕，拼了命想冲进办公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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