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套路

干事继续往下通报，真正藏在底下的问题，一点点被翻了出来，越说越惊心。

接到牧民举报，边防派出所最先赶赴现场核查，发现现场情况和相关部门对外宣传的口径完全两码事。

只见山脊雪线附近到处都是烟花燃烧后的粉末残渣、废弃包装和人为垃圾，不少高原独有的草甸被灼烧、碾压，冻土表层全是人为破坏，所谓零污染、零残留，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顺着这条线索深挖下去，更多黑料接连曝光。

这次活动的主理设计师蔡大庆，看着是国内有名的艺术从业者，实际上早就办好了移民手续，已经入籍竺延国，根本不是国内人员，对外公开的身份从头到尾都是隐瞒的。

再查背后出资的户外品牌，外皮看着是本土企业，实际早就被西陆合众国安步集团全盘收购、全资控股。

安步集团早年的核心奠基人、顶尖技术总裁扬奇，是国际出了名的登山泰斗，一辈子都在做高山勘探、雪域地形测绘，早年还跟西陆合众国那边的中央情报局有过合作，来历非常可疑。

更让人警惕的是，资料显示这人年内已经入境，但具体落脚地点在哪里、终极目的究竟是什么，目前完全还不清楚。

最离谱的还是地方审批环节。

专案组顺着审批链条查下去，发现环保、文旅、边境通行几道关卡，全部是走过场、开绿灯。

多名公职人员怀疑是收了人家好处，明知禁区作业，明知活动违规，还故意隐瞒风险，弄虚作假，糊弄上级，在审批上大开绿灯。

应当说纪检部门的动作很快，不到半天，这些违规干部被找到并被带走的时候，当时人家正在嘎则市一家休闲浴场，跟几个身份不明的外来人员一起蒸桑拿，行迹非常可疑。

通报最后，干事说出了最让人后背发凉的预判。

这次苍穹峰山腰的升龙烟花秀，根本不是所谓的单场艺术活动，实则只是一次试水。

企业留存的内部规划写得清清楚楚，他们打算把“雪域烟花艺术节”做成长期系列活动，后续还要不断抬高海拔，往更高、更隐秘的冰川推进，一次比一次规模大，一次比一次更深入敏感无人区。

等全部情况通报完毕，高振山站起身，在会议室里慢慢踱步，开口定下整件事的处置基调。

“对外，我们要顾全大局。”他口音沉缓，说得很实在：“和平年代，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稳定要放在首要位置，地方发展、对外形象都要兼顾。外面舆情，就按普通企业违规申报文艺活动来定性，只谈部门审批疏漏、环保过失，涉外、涉企的问题，一律内部封存，暂不对外扩散。”

话音一转，他眼神骤然锐利：“但在我们内部，所有人都要清醒，这绝对不是一场简单的违规商业展演。”

“这是竺延国借着西陆合众国的资金、技术和情报支持，精心策划出来的伪装试探。打着文化交流的幌子，闯我们的高海拔无人禁区，用大规模烟火燃放做掩护，实则就是在踩点，摸排我们的边境布防漏洞、试探我们的应急反应能力、记录边境管控盲区，目的性非常不纯，暗藏的风险极大。”

会议当场敲定，成立军地联合专项调查组，所有取证、深挖、摸排全部隐秘进行，真实调查方向严格保密，不对外公开半点风声。

随后，调查组人员架构和各分组及主要任务逐一宣布。

前线临时指挥组直接设在二连，也就是薛异人所在的二道梁连队，这里距离案发地苍穹峰最近，连队对地形最熟，人员调度也最快，全权统筹所有案情研判、兵力布置和各组衔接。

其次是对外联络组，主要负责对接地方各部门，统一对外口径、稳住民间舆论、对接企业问询和人员传唤，把内外信息彻底隔离开，防止案情泄露出去。

应急处置组由连队骨干老兵组成，负责整片案发区域封山布防、卡点管控，杜绝无关人员、外来人员再次潜入禁区，杜绝对方二次试探。

最重要、最核心的一组，是地勘组。

这一组专门负责上山复勘现场，排查烟花落点、残留污染物、雪地人行轨迹、隐蔽可疑点位，专门针对高原风雪容易掩盖痕迹的特点，做最细致、最琐碎的取证，也是整个案子最可能率先拿到关键线索的环节。

地勘组长由具有丰富经验的边防派出所所长亲自兼任。

而当该组副组长的任命念出来时，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副组长——二连新兵，薛异人。

一屋子巡边多年的老兵、干了多年的老干警都没捞上进组，一个入伍还不到半年的新兵，直接当上核心调查组的副组长，实在太过反常。

薛异人自己也彻底慌了，心里又震惊又惶恐。

他太清楚自己的资历有多浅，年纪轻、兵龄短、没有职务，哪里担得起这么重的担子，哪里压得住场子。

他下意识就想挺直身子站起来，开口推辞，想把位置让给更有经验的班排老兵及骨干，自己听他们命令、服从安排即可。

可就在他腰身刚动的一瞬间，脚后跟又是突然一下触碰。

还是李军。

这一脚比刚才更沉，意思也更明确：别推辞、服从命令。

薛异人硬生生把所有推辞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压下心里所有的忐忑，端正坐好，强装镇定，接受任命。

会议结束，众人收拾记录本陆续离场，会议室的人很快走空。

薛异人跟着人流刚要出门，身后传来高振山的声音：“那个兵，薛副组长，你留下。”

他脚步一顿，立马回身站定。

其他人见没有安排先行离开，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雪掠过屋檐的轻响。

高振山看着他青涩却稳沉的模样，语气平和了很多，不再是刚才开会的严肃气场，多了几分长辈谈心的味道。

“心里是不是特别纳闷？”他慢慢问道，“全场那么多老兵、老干警，偏偏挑你一个刚入伍的新兵，扛这么重的事。”

薛异人老实点头，心底的疑惑压了很久。

他只是个最普通的戍边小兵，日常无非站岗巡山，连队里比他资历深、能力强的人一抓一大把，他一直以为自己踏踏实实干活，顶多算尽本分，从来没想过营、连首长把他半年来每一次巡边、每一次查看痕迹的细碎小事，摸得这么清清楚楚。

高振山看透了他眼底的困惑，缓缓开口道出缘由。

“你前段时间身体抱病，去了雪谷里那座古寺静养，对吧？”

薛异人应声：“报告首长，属实。”

“那座古寺常驻的上师，法名嘎桑仁增。”

高振山的语气带着藏地人对修行者独有的敬重，温润又郑重地说道：“我跟嘎桑上师相交多年，他的后半辈子一直守着这座古寺，实际是在守护雪山，这片雪域的风雨脉络、山野隐秘，没人比他更清楚。”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娓娓道出薛异人不知道的渊源：“你当初刚去寺里静养，上师第一眼见到你，就跟你说了辈分渊源，是你的师父的师兄，论规矩，就是你师伯。这件事，我也是后来去寺里走访，上师随口跟我提过一嘴。”

薛异人心头一震，瞬间恍然。

当初在古寺清修，嘎桑上师待他格外温和宽厚，从初见之时，便认下了这层师门辈分，并传他禅修之法，只是他从未想过，远在营部的营首长，竟然也知晓这件私事。

“这次苍穹峰突然搞出这么一场异常烟火，闯的是雪山禁地，动的是这片山里多少年不能妄动的规则。”

高振山继续慢慢说道：“下午我还跟嘎桑上师沟通了这事，他一听就知道绝不只是简单的商业违规，底下藏的东西不简单，牵扯到雪山很多隐秘，风险一时说不清、道不明，留待后面查清再说。但他第一时间派出寺里小喇嘛下山来营里，专门跟我举荐了你。”

“上师看人极准，他说你这孩子心性干净、性子稳、眼睛细，别人看不出来的细微痕迹、别人容易忽略的反常动静，你总能察觉到。这件藏在雪山里的案子，最需要的就是你这种沉得下心、耐得住性子的人。”

薛异人听得心神震动，彻底没想到，自己在深山古寺短暂静养的一段缘分、师门的一层渊源，会在此时此刻，成为自己扛起重任的缘由。

“本来我还以为只是上师偏爱后辈，心里还有点犹豫。”

高振山又补了一句，语气很实在：“结果你们连长开会汇报，把你这大半年巡边、协查案子所有实绩一条条摆出来，我才彻底踏实。”

“无痕雪地找出人走的暗痕、凭一点草皮微压破了跨境盗牧的案子。上师看好你，连队实战表现也完全对上了，这就不是运气，是你自己真的有这份能耐和本事。”

说到这里，高振山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所以你不用慌，也不用觉得自己资历浅、压不住。”

“这次你放开手脚去干，专心上山查痕迹、找疑点。工作里不管出什么问题、遇到什么压力，有营部班子、有我来给你兜底。大胆履职，踏实做事就行。”

他当场敲定了勤务调整。

“从今天开始，你所有常规站岗、巡逻、守卡任务全部暂停。你要全身心扎进联合调查组，专一地搞地勘、查线索、破疑点。原来的岗位，连队会安排其他人顶替。等这整件案子彻底查完、尘埃落定，再给你重新安排任务。”

最后，高振山望着窗外沉沉的雪山夜色，低声嘱咐道：

“这场看着花哨的烟火，只是摆在明面的幌子。底下藏的，是域外势力布局多年的暗棋。你要团结好其他同志，向前辈学习，好好查、细细挖，守好这片山，勘破这场局。”

薛异人心头所有的懵懂和忐忑尽数褪去，眼里彻底亮了起来。

他挺直脊背，郑重敬礼，声音沉稳有力：“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首长的信任。”

调查组除指挥组以外的三组人马同时外出开工，明面上照着普通高原违规燃放烟花、生态整改的路子稳步推进，让人看不出异常，暗地里却是各有打法、各藏绝招，一点点剥掉这场雪域烟花秀的层层伪装。

对外联络组最先联合企业属地的相关部门约谈涉事企业，对方显然早有准备，严阵以待。

会议室里，几名西装笔挺的法律顾问一字排开，坐姿端正、气场十足，桌面上密密麻麻铺满了审批文件、资质证书、活动备案、环保检测报告，一应合规凭证摆得整整齐齐。

企业负责人端坐在主位，底气十足，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摆明了要跟调查组走程序、讲规矩、抠条文，打算用全套合法手续把所有违规嫌疑彻底撇干净，哪怕被问责，也只落个工作疏漏的小处罚。

换作以往的例行督查，多半是逐条核验材料、发现问题后严肃通报、依规处罚整改。

可谁都没想到，今天的调查组压根不按套路出牌。

进门落座之后，工作组的领队压根不打算翻看桌上成堆的文件，也不纠结流程漏洞、不打算问责企业，反倒一脸疲惫，张嘴就大倒苦水。

“我们来到这远离家乡的藏地守边，常年风吹日晒、条件艰苦，加班是家常便饭，工资待遇还低得可怜，说实话，天天硬扛，谁都熬得累。”

几句接地气的大实话，直接打破了会议室严肃对峙的氛围。

紧接着，领队目光扫过桌面，半开玩笑似地对公司负责人说道：“你们企业以前办事还算通透、懂人情，这次闹出这么大阵仗，连带我们跟着连轴转，加班那么多天，看你们现在出动的这个架势，跟以往相比，倒是显得生分多了，哈哈。”

这一番操作直接把企业老总和一众律师整懵了。

他们准备了满桌的法律条文、合规证据，准备好了唇枪舌剑、大干一场的准备，就算不能用证据材料说服来者，一人一口唾沫也可以把对方淹死。

唯独没料到调查组压根不是来查案子的，一开口就怪自己不懂潜规则。难道世道已经变得如此通透且直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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