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猫腻

李军应声干脆，通讯兵得令后随即转身返回营部，薛异人看向通讯兵远去的背影，向前一步，语气带着点普通小兵好奇打听的口吻：

“李班副，你下山时帮我顺带问问呗。这烟花秀太反常了，荒无人烟的雪山，突然搞这么大阵仗，总得有个说法。”

李军回头瞅了他一眼，忍不住乐了，抬手轻轻怼了下他的胳膊，语气满是老兵对新兵熟稔又接地气的打趣：

“你这小子，站岗就好好站岗，心思比巡逻探照灯照得还亮。啥事儿都想刨到底，难不成以后退伍真要去当侦探？”

薛异人被说中心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再插话，老老实实站回岗位。

这场突兀的高原烟花表演，起初只是边境小片区域的民间谈资，随着流言四起、舆情翻涌，谁也没料到竟会牵扯出天大的案事件。

但此时薛异人伫立风中，只当此事乃是外来团队博眼球的私人操作，想着等开完会自有定论，便没往深处多想，依旧笔直地伫立，任由山风灌满衣襟。

谁也没料到，仅仅过去不到半天，本来接到通知下山开会的李军一路狂奔折返，雪地靴踩得积雪咯吱乱响，往日从容悠闲的步子全没了，脸上的玩笑神色彻底散尽，神情凝重异常。

一冲上哨位，他立马压低声音道：

“异人，快！收拾东西跟我下哨卡！营部专门点名要你过去参会！”

薛异人当场愣住，一脸难以置信，语气带着平凡人天生的疑惑：

“李班副，这不合适吧？营部专项紧急会，都是连级以上干部、班班骨干参加，我就是个普通站岗巡逻的兵，凑不上啊。”

他心里门儿清，部队层级森严、纪律严明，这种估计涉及边境异常案、事件的重要专项会议，从来不会轮到一线普通战士去参会。

李军喘了两口粗气，抹了把脸上的风雪寒气，语速飞快地把前因后果给他说明白：

“你小子平时闷不吭声，看着不起眼，可你干活细呀，巡山真走心，这些实绩上面都看在眼里。今天这场烟花秀，根本不是外头吹的艺术展演，山下牧民舆情早就翻起来了，各种小道消息和质疑满天飞，舆情大得吓人。”

“刚才营部专项会上，各连挨个汇报近期边境联防工作。咱们连长汇报的时候，提到咱们连新一批入伍巡边站岗模范、协同办案得力的战士，最后特意点了你的名字，把你这大半年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原来，噶巴县十个边境乡镇均设置了党政军警民联合指挥中心，薛异人所在营部为长龙乡联指中心，政府、边防部队、边防派出所均派员入驻，一般由边防营营长任指挥长，不定期召开联席会议，商议重要事宜。

其日常事务主要就是军地情报互通，联合处置各类涉边突发情况，其中，部队主要负责边境巡逻防卫封控，以及配合公安机关开展相关工作，不独立办理刑事案件。

本次会议主持者，正是边防营营长高振山。

高振山是土生土长的藏地戍边老干部，将近二十年扎根雪域边防，从普通巡逻兵、班长、排长一步一个脚印熬到营长，大半辈子青春都耗在了苍穹峰附近这片雪山。一开口就带着半生不熟的藏区口音。

一般他很不张扬，但经他手带出来的兵，年年都有拔尖冒头的：有人凭着极致的细心深耕无人区痕迹排查，被选入边境专项侦搜骨干；有人靠着扎实的雪山地形研判能力，退伍后被地方公安优先特招；还有人扎实戍边、屡破大案，年年获评全区戍边标杆。

会议室内气氛肃穆紧绷，满座皆是连队干部、边防派出所办案干警，人人坐姿端正，没有一句闲言碎语。

连长站在汇报位，身姿笔直，用朴实无华的话语汇报他所掌握的情况：

“报告指挥长，我连近半年来严格落实军地联防工作机制，常态化配合派出所开展无人区巡边。多名一线战士长期驻守高海拔哨卡，已经熟稔雪山地貌，对人为异动、隐蔽痕迹甄别能力较强，先后协助地方破获多起走私、偷猎、偷越国（边）境案件。”

话音一顿，开始点出其中的优秀分子：

“其中有一名南境籍的战士薛异人，观察能力不一般，此前有一次巡逻，整片雪面看似平整无痕，他仅凭浅层拖拽痕迹、雪面微压形变，精准锁定跨境偷赶牲畜的路线，及时固定全套证据链，协助地方打掉一伙跨境团伙，帮助驻地牧民挽回数十万元经济损失。”

连长话音落下，会议室安静一瞬。

原本低头翻阅舆情材料、边境异动台账的高振山，缓缓抬起头。常年被高原烈日风霜打磨的脸庞微微显出好奇的样子，开口语速平缓："戍边守卡，苦，是真的苦；枯燥，也是真的枯燥。"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继续说道："我带兵守边二十年见得太多。大部分战士，只是完成本职任务、熬满服役天数。巡逻就是走路，站岗就是立正，熬过风雪、混完班次，就算交差。"

"但用心的兵不一样。心里装着边关，眼里藏着隐患。平整雪地能看出猫腻，寻常山野能辨出异常。这份细心这份定力，不是教出来的，是一天天踏雪巡山、一遍遍死磕细节练出来的真本事。

一旁列席的派出所干警点头附和：

“营长说得太对了。高原办案最忌讳粗疏。一场风雪过来，啥痕迹都能给你抹得干干净净。没有常年蹲守雪山的经验、没有足够的细心，排查百遍也是白搭，根本找不出破绽。”

高振山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案件材料，眼神笃定，口音沉稳厚重，当场一锤定音：

“这次苍穹峰这个‘升龙烟花’，看着热闹花哨、像个文艺噱头，实则猫腻大得很。”

“在无人禁区提前踩点，依山布局精准进行燃放，哪一条都不合规矩、都不正常。机关坐办公室的同志，没踏过这片雪域、没吹过山梁的烈风，根本看不懂山里的门道，更加查不出细微破绽。”

接着，他干脆利落地说道：

“既然这个薛异人，实打实巡过山、查过案、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线索，就他也上。”

旁边有人质疑，“但他就是个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贸然抽调进组，会不会难以服众？”

“先抽调他到军地联合调查组几天嘛。普通兵怎么了？能发现问题，并提出解决方案、干出实绩，就比任何资历、虚名都管用。”

旁边指导员轻声补充：“报告营长，薛异人这兵，性子特别沉稳，服从性、执行力都很强，关键是沉得下心来做勘查这种细活。”

高振山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平淡和缓地道：“稳得住、沉得下，在咱们雪域边关，这就是最大的能力。好兵都是一点点历练、一步步打磨出来的。就他了。”

下山路上，李军把会上的来龙去脉尽数讲给了薛异人听。

末了，他看着一路沉默、眼神愈发坚定的年轻新兵，郑重地说道：“小子，你别觉得这是运气。高营长在边关带兵二十年，眼睛毒得透亮，谁真心踏实干事、谁拍马屁敷衍混日子，一眼就能看穿。这次点名你，没别的，就是你自己一次次踏雪巡山、死磕细节攒出来的机会。”

“这案子看着是民间热议的闹剧，实则水深得吓人。你等会儿参会，只管沉下心、盯紧会议通报细节，不要多问，按照安排，稳扎实干就对了。”

薛异人听完，心里彻底透亮。

他没有半句浮夸的表态，只是默默挺直脊背，低声郑重应答：“李班副，我明白。我一定好好排查，不漏掉任何一处痕迹、不放过任何一点异常，绝不给咱班、咱排、咱连丢人。”

整理好军容装具，帽檐扶正、风纪扣扣紧，年轻的士兵薛异人踏着皑皑残雪，紧跟副班长身后，快步下山，奔赴联指中心会议室。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山里的夜来得快，冷风顺着营房走廊一个劲儿往人骨头缝里钻。

薛异人跟在李军身后，一路踩着积雪小跑赶到目的地。

整栋楼安安静静，一点平常兵们训练后穿梭回宿舍的热闹都没有，空气绷得很紧，一看就是有大事在开专项会。

推门进去，屋里灯火亮得刺眼，前面主要位置都坐满了人，没人闲聊，个个腰背挺直，神情严肃。

薛异人只是临时增补进来参会的新兵一名，年纪最轻、兵龄最短，跟着李军敬个礼后，便想溜到最后一排的角落小凳上坐下，安安静静听会、记东西。

可他刚站定身子，主位上的高振山营长一眼就扫到了他。

高营长在这片雪域守了二十年，土生土长的藏地老干部，平时看着温和，真到遇事的时候一股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抬手指了一下薛异人，开口说道：“你就是二连新来的那个兵，薛异人？往前坐。你中午在哨位上亲眼看着那场烟花从头放到尾是吧，先说两句，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劲！”

薛异人心里猛地一紧，完全没料到自己一个小兵会被当众点名提问。

其实在哨卡观望的那一阵子，他心里已经攒了不少疑问。那烟花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放的，整条火光顺着山脊爬得太规整、太刻意，选址又偏偏在没人上去的无人禁区，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他刚准备张嘴，把自己心里真实的疑惑说出来，脚后跟忽然被轻轻踢了一下。

是站在他身后的李军。

那一脚力道很轻，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别逞能、别乱说话，听指示。

薛异人瞬间收住话头，压下满脑子的想法，老老实实立正回话，语气变得恭谨起来：“报告首长，我刚到会场，前面情况一点都不了解，不敢随便瞎说。我想先把事情的全貌听明白，再谈自己的看法。”

高振山闻言微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面上没太多表情，只抬手示意：“那先听吧，挨着派出所的同志坐，他们了解情况。”

因为新增了包括薛异人在内的几名一线巡边战士到场，会议稍微停顿调整了一下，随即从头开始，把苍穹峰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烟花秀，复盘梳理了一遍。

负责案情通报的营部干事声音平稳，用收集到的线索，一点点剥开烟花秀外面那层漂亮的外皮。

这场活动对外说得特别好听，是国内知名户外品牌搞的高原艺术展演，名为雪域烟花“升龙秀”，请的是知名设计师做创作，对外全部宣传成文化交流、记录自然风光，看着又文艺又正规，谁看都觉得是正经公益活动。

可牧区这边，老百姓的说法完全不一样。

白天整条山脊火光冲天，几十里外草场的牧民全都看见了，私下议论纷纷。

不少牧民找上门反映，说在这么高海拔的山上折腾，把山上的水土都糟蹋了，山下草场的牛羊受了惊吓，这半天吃食不好，家里的奶牛甚至都不怎么产奶了，大家心里意见大得很。

民间质疑声越来越多，压力一层层往上递，最后地方环保部门直接出面给活动背书，公开称所有审批手续齐全合规，燃放的烟花是新型环保材质，烧完没有残留、不污染高原环境，让大家放心，不要瞎传谣言。

说到这里，高振山抬手打断了通报，语气沉了下来：“这么大的活动，涉足无人禁区、高海拔敏感地段，我们边防派出所，提前多久收到报备？”

派出所所长坐在下面，脸色凝重，如实回话：“报告首长，整场活动燃放前，我们只提前十分钟收到地方部门的电话口头通知，既没有书面材料，也没有风险评估，更没有禁行区通行审批。也就是说事前完全不知情。”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气氛瞬间冷了大半。

十分钟。

高危敏感地带搞大规模烟火作业，提前十分钟通知驻地边防单位，说白了就是纯粹走个过场，糊弄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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