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风波

听到赵承安三个字，门口那三拨人明显都愣了一下。

东边那拨锦衣公子互相交换了个眼色，中间那拨也安静了片刻，连墙根底下那几个寒门学子都抬起头来，悄悄往这边多看了两眼。

站在东边最前头的那个锦衣公子把扇子一合，慢悠悠地往前踱了两步，上下打量了赵承安一眼。

此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修长，穿一身月白底绣暗金云纹的锦袍，腰间悬着一块碧绿通透的玉坠，眉眼生得端正，可那双眼角微微上挑的眸子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矜贵。

他便是渤海郡王的孙子，慕容思。

渤海郡王府在盛安城是数得着的显赫门第，他打小在权贵堆里长大，见惯了各路人物，此刻目光在赵承安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损：

“原来这位就是赵承安。难怪方才马车一停，我就觉得这门口的气派都不一样了。”

他旁边另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凑过来，笑着接话：“思哥，这就是那位睡觉睡出来的一甲第一？瞧着也不像有三头六臂啊。”

慕容思拿扇子敲了他一下，笑了一声：“睡觉也能睡出个一甲第一，也是天下第一奇事。”

另一边，中间那拨世家的领头之人也开了口。

此人比慕容思年长几岁，面皮白净，颌下一缕短须，穿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衫，看着朴素，可那料子往细了看，竟是江南贡缎里最难得的一种，寻常人家见都没见过。

他叫崔禅，清河崔氏的嫡长子。

五姓七望里，崔氏排在前头。

他这个人平日里话不多，开口必是掂量过分量的，此刻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慕容公子说得对。赵承安这一甲第一，未必就没有猫腻！”

这些人评头论足的时候，压根没想着避着赵承安，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门口一圈人听个清楚。

慕容思和崔禅两个人更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赵承安，一个摇着扇子，一个负着手，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掂量，分明是想看看这个寒门出身的状元郎被人当面议论，会是个什么反应。

赵承安却像是压根没听见似的，转过身去，朝那车夫扬声问了一句：“这琼林宴怎么还不开始啊？”

车夫被他问得一愣，老老实实地答道：“回公子的话，得等人齐了才能开始。”

赵承安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嗓门比方才还高了几分：“哦，难怪现在还没开始，原来是因为现在站在这里的都不是东西啊。”

此言一出，门口静了一瞬，随即东边那拨锦衣公子中间噌地站出来一个人，脸涨得通红，指着赵承安怒道：“赵承安！你竟敢说我们不是东西？！”

赵承安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一脸无辜：“我说你了吗？”

那人被他这一句噎得直瞪眼，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崔禅已经不紧不慢地接了话：“赵公子话已出口，现在想要收回，怕是晚了。”

赵承安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语气坦荡得很：“我什么时候说要收回了？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东边那拨锦衣公子，又在中间那拨世家子弟脸上停了一停，最后落在崔禅和慕容思身上，慢条斯理地道，“我的意思其实是，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大胆狂徒！”

“刁民！”

“一个寒门出身的泥腿子，竟敢如此放肆！”

权贵子弟和世家子弟两边同时炸了锅，七嘴八舌地怒斥起来。

慕容思脸上的笑意收了，扇子合拢攥在手里，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没料到赵承安上来就这么狂。

崔禅也皱了眉，目光沉了下来，上下打量着赵承安，像是在重新掂量这个人。

一个刚中了一甲第一、连官身都还没有的寒门子弟，当着满盛安城最顶尖的权贵和世家子弟的面，张嘴就把所有人骂成垃圾，他哪来的底气？

赵承安站在那儿，把两拨人的怒容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清楚得很。

今天他就是来挑事的。

从女帝让叶倾城送请柬那天起，他就琢磨明白了，女帝要动世家，要动权贵，要给寒门腾出一条路来。

这琼林宴就是现成的由头，满朝最显赫的家族子弟都聚在这儿，当众压一压他们的气焰，比在朝堂上发十道旨意都管用。

女帝不好亲自下场，那就得有人替她当这把刀。

他赵承安就是那个被挑中的刀。

他骂完了，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往墙根底下扫了一眼。

那几个寒门学子缩在角落里，个个脸色发白，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紧张地扯着衣角，方才他开口骂人的时候，这几位连个帮腔的字都没往外蹦，这会儿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

赵承安心里叹了口气，女帝想给寒门一条路，可眼前这几块料，有点扶不上墙啊。

赵承安扫了一圈那些气得脸涨红的权贵子弟和世家子弟，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我说的难道不对吗？我一甲第一，你们排名都在我之后。不是我看不起你们，是你们不配被我看得起。”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那些锦衣公子耳朵里，比骂娘还难听。

有人当即怒斥道：“赵承安，你狂妄！只不过一次一甲第一而已，我等不是权贵就是底蕴深厚的世家子弟，背后掌控的底蕴岂是你能想象的！”

赵承安听完，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底蕴？你们管那叫底蕴？我看是躺在功劳簿上洋洋得意的硕鼠吧。祖上攒了点家底，你们就趴在上头吃一辈子，吃完了接着吃下一辈，除了这个，你们还会干什么？”

这话一出口，两拨人彻底被点着了，有人撸袖子，有人往前逼了两步，慕容思和崔禅的脸色也沉得能滴出水来。

正闹得不可开交，别院大门忽然开了，一个内侍快步走出来，扬声喊道：“琼林宴即将开始，请各位学子有序进场！”

这一嗓子把满门口的火药味冲散了大半。

众人狠狠剜了赵承安几眼，到底还是整了整衣冠，准备先参加琼林宴。

而寒门子弟本来站得离别院大门最近，门一开，几个人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想着先一步进去。

可脚还没落地，旁边便传来一声呵斥：“站住！你们一群下等人，怎么配走在我等前面？”

那几个寒门子弟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一个个缩了回去，低着头，侧着身子让到一旁，像鹌鹑似的挤在墙根底下，看着权贵子弟和世家子弟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谁也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赵承安站在后面，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摇了摇头。他没多说什么，迈步往里走。

经过墙根底下那群寒门子弟身边时，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忽然往前跟了两步，凑到他身侧，压着嗓子道：“见过赵公子，三生有幸。”

赵承安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何事？”

那灰布长衫的年轻人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楚：“学生苏三雁，承蒙同侪看得起，被推举为这一代寒门学子的领头人。今日琼林宴，权贵和世家那边抱团抱得紧，咱们寒门本就人少势弱，若再各自为战，怕是要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在下想请赵公子跟咱们一道，抱团对抗他们。这是咱们寒门子弟的生存之道。”

赵承安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苏三雁方才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悦，他瞧见了，只是没点破。

这人嘴上说着三生有幸，可骨子里那股子傲气藏得并不深，方才那一丝不悦，多半是因为自己只回了何事两个字，没给他这个寒门领头人足够的体面。

赵承安看着苏三雁，问了一句：“既然说寒门子弟要团结，那方才我被他们围着骂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这边有人站出来替我说句话？”

苏三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语气比方才更软了几分，却软得让人听着不太舒服：“赵公子这话说的。您也体谅体谅我们的难处。寒门子弟在盛安城如履薄冰，走一步看三步，方才那种场面，权贵和世家两边同时发难，我们这几个没根基没靠山的，贸然出头，除了把自己也搭进去，能顶什么用？”

“赵公子是一甲第一，有本事有底气，跟他们硬碰硬也不怕。我们不一样。不是不想帮，是实在无能为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要赵公子愿意加入我们，往后再有这样的情况，我们肯定想办法，不会让赵公子一个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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