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功劳不该算在他一个人头上
夏新美翻过提纲卡的下一页，看了一眼预设问题，准备继续推进访谈流程。
林辰也以为下一个环节还是提问。
大屏幕没有切回栏目LOGO，而是跳出了一段视频的起幅画面。
画面左下角打着一行白色小字：“317舰战友预采特辑”。
林辰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眉头动了一下。
他事先不知道有这段内容。
画面亮起来。
造船总厂的车间里，郭铁穿着蓝色工装，坐在一把铁凳上，左臂的空袖管在腰侧收拢，用别针别着。
“每一次任务结束，战功报上去，他把自己的名字往后挪。”郭铁慢慢说道，“立功机会往外推。一次两次你以为是客气，次数多了你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客气，他是真觉得功劳不该算在他一个人头上。”
画面切换。
国防教育基地的室外训练场，背景是一排攀爬架和模拟障碍墙。
魏东穿着教官的迷彩服，靠着一根金属拐站在原地。
他的表情比郭铁平静。
“红蓝演习结束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去庆功了，他一个人在值班室写日志。我后来看过那本日志，每一个艇员，长板写了，短板也写了，训练建议精确到个人。”
“他完全可以把那套战术体系带走，当成个人资本，往后到哪里都是资历。他没有。东西留在了3369。”
画面再转。
康复医院的单人病房，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周启航靠在床头，脖子上还套着固定颈椎的支具，眼睛是亮的。
“我在海上漂了五天。搜救队找到我的时候，我第一句问的是记录袋还在不在。后来媒体写报道，标题都是林辰亲率搜救队救回战友。”
周启航轻轻笑了一下，“事实是，那个搜救小队十一个人，驾艇的、跳水的、做心肺复苏的、联络后方医疗直升机的，每一个环节断了我都回不来。林辰是指挥员，但他从来没说过那是他一个人干的事。”
画面最后一次切换。
317舰的舰桥。
戴冲穿着值班服站在航海台前，身后是灰蓝色的海平面。
他的表情和平时在舰上没区别，沉稳，话少。
“具体任务过程涉及保密条例，不能细说。”戴冲沉声说道，“我只讲一个数据。317舰过去两年执行的所有任务里，每一次战斗简报的关键贡献人员一栏，林辰填的名字从来不是他自己。火控、通信、机电、损管，哪个战位的人在那次任务里起了决定性作用，那个名字就写在第一行。”
“一艘军舰能打胜仗，不是因为有一个很强的人，是因为每一个战位上都站着靠得住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
短片结束。
大屏幕停在最后一帧。
317舰舰桥的全景，海面的光从窗口涌进来，舰桥上的设备和管线在光里镀了一层冷蓝色的边。
演播厅里没有立刻响起掌声。
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消化的安静。
林辰坐在椅子上，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
他没说话。
夏新美看出来，他的心情有点沉重。
夏新美没有急着开口。
她从侧面看了林辰一眼，把提纲卡翻了过去，搁在茶几上。
然后大屏幕又亮了。
这一次没有舰艇，没有训练场，没有军装。
画面里是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客厅。
沙发罩是碎花布的，茶几上摆着一只搪瓷杯和一盘切好的西瓜。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一个穿海军常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五官清秀，嘴角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笑。
照片下面挂着一枚勋章。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周凌的父母。
周凌的父亲先开口。
“孩子不在我们身边了。”
他略带哽咽地停了一下，旁边的女人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没出声。
“但他守护过这片大海。守护过普通老百姓。”
周凌的母亲接过去。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嘴唇抿了两秒，松开，声音从胸腔里送出来，每一个字都压着重量。
“我们作为父母，永远为他骄傲。”
她看了一眼镜头，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黑白照片。
“也祝愿所有出海的孩子们，每一个人，都能够平平安安回家。”
画面定格在周凌的照片上。
片刻后黑屏。
演播厅里，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那名戴眼镜的退伍老兵。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膝盖似乎不太好使，撑了一下扶手才起身。
站直之后，他没有鼓掌，双手垂在体侧，目光直视大屏幕，敬了个礼。
然后他开始鼓掌。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旁边的人也站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中排的大学生里有一个女生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蹭了半步，发出一声响。
后排的记者们把录音笔收进口袋，站了起来。
观众席上的人全部站着。
每个人用自己的力道在拍。
许正阳站在导播间的监视器后面。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手里的流程单掉在地上，他没捡。
监视器的画面切回林辰的中近景。
林辰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黑白照片的位置。
脑海里闪过的不是一张脸，是一连串画面。
南海海葬，骨灰洒进深蓝色的海面，浪花卷起又落下。
3369艇甲板上，郭铁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晃。
魏东靠着金属拐站在训练场边，右腿裤管在膝盖下方收束着。
还有周启航在海上漂了五天，被捞上来的时候双手还死死攥着任务记录袋。
林辰站起来了。
不是缓缓起身，是椅子被膝盖顶得往后滑了半步的那种站起来。
右手抬起，五指并拢，切在眉骨位置。
标准军礼。
不是对着主持人，不是对着观众席，是对着大屏幕上那张黑白照片。
对着周凌。
对着所有没能回来的人。
然后掌声又一次响起。
导播间里，许正阳死死盯着监视器。
主机位给了林辰一个侧面中近景，常服笔挺，肩章标识在冷白光里泛着金色的边，右臂前臂内侧那片淡粉色旧疤清清楚楚。
他举着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颤。
唐越站在许正阳身后，摄像机的取景器还举在眼前，这一幕已经被三台机位同步收进去了。
他放下取景器，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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