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按林舰长本人意愿来

唐越起身去洗手间。

穿过小饭馆后厨旁边那条窄过道的时候，他听见了隔壁桌传来的低声对话。

隔壁桌坐着两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一男一女，男的戴棒球帽，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短视频编辑界面；女的手机横着，镜头方向对着林辰那桌。

“确定是他？”

“百分之百，刚才他进门我就认出来了，河堤救人那个视频我剪过三版。”

“等节目播了，我们第一时间截高光片段，标题就写战斗舰长传奇人生独家实录，预热先发，流量绝对炸。”

“照片拍了没有？”

“拍了三张，角度还行，回去修一修就能用。”

唐越的脚步停了一秒。他没进洗手间，转身回了座位，侧身靠近林辰和许正阳，压低声音把听到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许正阳的表情切换到冷硬。

他放下杯子，冲随行的工作人员抬了下下巴。

工作人员走到隔壁桌，把栏目组的工作证和一份打印好的版权声明亮出来，语气客气但内容不客气：“节目素材未经授权禁止拍摄、传播和二次剪辑，请删除所有未经许可拍摄的照片和视频。”

棒球帽男人的笑僵在脸上。

女的手机屏幕一黑，塞进包里的速度飞快。

“我们就随手拍了几张，又没发出去……”

“删除记录请当面出示。”工作人员没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磨蹭了十几秒，在工作人员的注视下逐张删除了手机里的照片。

笔记本电脑上的编辑界面也关了。

“行了行了，删了删了。”棒球帽男人站起来，拎着电脑包往外走，经过林辰那桌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两个人消失在巷子里。

次日，省城。

国家电视台地方演播中心，B3号棚。

三台广播级摄像机架在不同角位，收音吊杆从顶部网架垂下来，黑色海绵罩对准访谈区的两把椅子。

椅子是特意换过的。

许正阳的意思，他不希望椅子比人显眼。

后台化妆间，镜前台上铺了一排妆品，定妆喷雾、眉笔、发蜡、发胶，工具盘里镊子梳子码得整整齐齐。

化妆师姓周，四十出头，干了十五年电视人物妆造，手上经过的面孔从院士到运动员，没一个让她犯过难。

林辰进化妆间的时候穿着常服，他在镜前坐下来，目光扫了一眼台面上那排妆品。

周姐拿起一瓶粉底液，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背上试色。“林舰长，咱们先上个底妆，演播厅的灯功率高，不打底的话皮肤纹理会被放大……”

“不用。”

周姐的手停在半空。

“粉底遮瑕都不需要。”林辰的话不带讨论空间，“我是现役海军少校，基层舰艇军官，基线状态什么样，镜头前就什么样。”

周姐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灯光助理先愣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辰右臂上。

常服袖口没有刻意拉长，前臂内侧那片连片的淡粉色烧伤旧疤露出小半截，疤痕边缘还有十四针缝合线拆线后留下的新痕。

“林舰长，”周姐放下粉底液，换了个角度试图沟通，“至少遮瑕膏让我处理一下这块区域，强光直射下伤疤的色差会非常明显，观众第一眼的注意力全被吸走……”

“不遮。”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

副导演小赵探进半个身子，手里夹着场记板，脸上带着那种“我听说出状况了赶紧来灭火”的表情。

“林舰长，您听我说，”他挤进来站在镜子旁边，“演播厅的灯是五千六百K色温，不上底妆的话毛孔、油光全部暴露，播出效果会很粗糙。伤疤的部分更麻烦，高清镜头下纹理全出来，剪辑的时候没法回避，网上那帮人截图出来配个标题战斗英雄伤痕累累，直接给您安一个悲情人设，到时候舆论压力……”

“伤疤不是悲情卖点。”林辰从镜前站起来，转身面对小赵，“是任务留下的东西。317舰出海执勤的时候，甲板上没有化妆师，机舱里没有补光灯。你们要拍的是一线军官的真实状态，不是打磨出来的综艺面孔。”

“头发帮我压一下就行，其余全部取消。”

小赵的嘴张了两下，没找到能接的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门外走廊里站着两个场务和一个灯光师，三个人的表情一致。

这活儿没法劝了。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

许正阳绕过场务，进了化妆间。

进门之前他已经在走廊里听了个大概。

“什么情况？”

小赵把事情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播出效果”和“舆论风险”两个关键词。

许正阳没立刻开口。

他看着镜子里林辰的侧脸，目光停在那截露出袖口的旧疤上。

七天前，他在模拟舱的钢板地面上趴着，脸贴着五十二度的舱壁，浑身的衣服拧得出水。

他知道那些疤痕意味着什么。

不是镜头里的视觉冲击，是真实的高温、真实的海水、真实的铁皮边缘。

“按林舰长本人意愿来。”

小赵转头：“许制片！”

“素颜出镜，伤疤保留，不做任何画面修饰。”许正阳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拍的是纪实，不是选秀。他什么样就什么样。”

小赵看了看许正阳，又看了看林辰。

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像在商量。

“行。”小赵把场记板夹在腋下，转身出去了。

周姐收起粉底液，从工具盘里拿了一把梳子。

“那就帮您整理一下头发。”

林辰重新坐下。

周姐用梳子把他额前的碎发压平。

镜子里，常服领口笔挺，肩章整齐。

没有遮瑕膏。没有柔光滤镜。什么都没有。

周姐收了梳子，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

她干了十五年妆造，第一次觉得不化妆的人比化了妆的更难让人移开目光。

……

演播厅观摩区。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两个人坐在那里。

棒球帽男人把帽檐压得很低，脖子上那台运动相机塞进了外套里面，只露出一截挂绳。

旁边的女人换了身打扮，头发扎了起来，妆化得比昨晚浓，胸前别着一张临时观摩证。

编号靠后，不是栏目组核发的正式证件。

两个人是托了三层关系从演播中心一个行政口的熟人手里搞到的观摩名额。

理由写的是“地方融媒体学习观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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