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走出去以后，别给我丢人
熄灯哨还没响，303宿舍的灯先灭了。
梁俊峰正准备骂一句“谁踩电闸了”，宿舍门从外面被推开，走廊里露出马超远那张脸。
“换便装，跟我走。”
一句话，没有多余信息。
梁俊峰看了一眼汪伟，汪伟看了一眼江明涛，三个人齐刷刷看向林辰。
林辰已经在换衣服了。
宿舍楼下，除了303的人，刘贺也在。
还有几个并肩训练过的其他班战友，七八个人，站在营区后门的阴影里，没人出声。
马超远走在最前面，没开手电，脚步踩在碎石路上，方向是后山。
走了十五分钟，海风的味道浓了，浪声从脚底下传上来。碎石路变成礁石滩，月光打在岩面上，反射出一层冷白。
礁石滩的背风处，一口军用大锅已经架好了。
柴火堆码得规整，干柴底下垫着引火的松枝，一看就是提前备好的。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白雾被海风一吹，散到半空，和海气搅在一起。
马超远蹲在锅边，从身后的行军袋里掏出油纸包裹的羊肉，一块一块往锅里丢。
肉块砸进滚水，汤面翻涌，羊膻味混着柴火烟气，铺满整片滩涂。
没人说话。
一群晒得黝黑的年轻人围着礁石坐下，身上的训练伤。
胳膊上的擦伤、手掌的老茧、小腿上还没褪完的瘀青，在月光下藏都藏不住。
片刻后，马超远用刺刀尖挑了一下锅里的肉，头也不抬：“吃。”
梁俊峰第一个动筷子。
他夹了一块肉塞嘴里，嚼了两口，烫得龇牙咧嘴，含含糊糊说了句“真他妈香”。
汪伟从锅里捞了块带骨头的，啃了一口，油脂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袖子一擦。
江明涛没急着吃，晾了会儿，然后才伸筷子。
林辰坐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左手夹了一筷子肉，慢慢吃。
海浪拍岸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锅里的肉吃了一半，酒没有。
马超远不允许在部队喝酒，但那锅羊肉汤比酒还管用，一碗下肚，胃里热乎乎的，嗓子眼里堵着的东西松动了。
江明涛先开的口。
他放下筷子，坐在礁石上，盯着锅底的火光。
“入伍前，我图荣誉。五年老兵，专业舰艇枪炮手，年内预备提干，这些标签我自己贴得牢牢的，觉得自己比谁都强。”
“跟你一个班之后，我把那些标签一张一张撕下来了。”
他抬头看向林辰，目光没有闪躲。
“你永远把命豁出去兜底，把功劳往地上放。火场里你第一个冲，比武的时候你拿满分，全军抢着要你，你一个都不去，偏要选最冷最苦的路。”
江明涛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以前当兵，是替自己挣脸面。看了你之后我才想明白，军人的脸面不在自己身上，在那面旗上。”
他没再说了，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梁俊峰坐在林辰右手边，两只手搓着膝盖，搓了半天。
他张嘴想说话，声音卡在嗓子里，出来的第一个字是哑的。
清了一下嗓子，重新来。
“我这个人，你们都清楚。”他平时那股子跳脱劲全没了。“爱显摆、爱拍视频、爱凑热闹，到哪儿都想当那个最炸的崽。”
“舰上看你喊停绞盘那一嗓子，我就知道我跟你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比武那天在舱里，所有人都乱了，我连断路器在哪儿都摸不着。是你三秒定位、十五秒灭火、四十八秒清零，那一刻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他偏过头看林辰，眼底泛红，但死撑着没掉下来。
“这辈子跟对人了。”
梁俊峰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你把我们这群愣头青，练成了真海军。到了军校，你可别忘了咱们303。”
刘贺推了推眼镜，接上话。
他没有梁俊峰那种情绪起伏，但说的都是实在话。
“我是理论派，出身军校，一直觉得实战经验可以用理论弥补。看了你的处置录像之后我改了想法，理论是骨架，实战是血肉，缺了哪样都站不起来。”
他顿了一下。
“你改变的不是我一个人的认知。”
旁边几个其他班的战友也开了口，断断续续的，有人说了两句，有人只说了一句。
意思都差不多：如果不是林辰以身作则，他们可能到退伍都不知道军人两个字该怎么写。
礁石滩外围的黑暗里，有几个身影站着。
他们没靠过来，隔着十多米远，月光照不透那个位置，只能隐约看见人形轮廓。
是那几个曾经在候考区酸讽“流量光环救不了失误”的同期新兵。
他们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最后还是其中一个人朝着锅火的方向弯了一下腰，不深，但腰板确实折了下去。
然后转身走了。
没人注意到他们。
锅里的汤见了底。
柴火从旺烧变成暗红，火星偶尔被海风卷起来，飘到半空就灭了。
所有人的话说完了。
马超远一直蹲在锅边，从头到尾没吭过一个字。
但他脸上的线条不一样了，那种训练场上的硬朗，在火光和月色里松了一点，只松了一点。
他从贴身的上衣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老式防滑战术怀表。
铜壳表盖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横贯整个表面，像一条旧伤疤。
表链是编织绳的，绳身发黑，毛刺倒伏，一看就是被手指摩挲了无数遍。
这块怀表，跟着马超远出过四次远洋，经过两次实弹演训，在南海台风天被海浪泡过一夜还在走。
他走到林辰面前。
林辰站起来。
马超远把怀表拍在林辰掌心。
“我带过几百新兵，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服气的。”
“到了军校，别飘、别松、别忘本。”
“记住你从泥潭、冰海、火场里走出来的样子。走出去以后，别给我丢人，别给蓝海教导大队丢人。”
林辰握紧怀表。
铜壳是热的，带着马超远贴身二十年的体温。
他没说话。
点了一下头。
重重的一下。
马超远的手松开了。
他转身走回锅边，蹲下去收拾家伙事，背对着所有人，手上的动作很慢。
海风从东南方向灌过来，把锅底最后一簇暗火彻底吹灭了。
烟灰被卷上半空，消散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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