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完不成任务，不要后悔

三天后，海政宣传驻地。

苏琴办公桌上摊着《深蓝防线》的排片数据表。

数字难看得刺眼。

首周全国排片占比百分之一点七。

场次集中在上午十点前和晚上十点后。

合作院线三十七家，其中二十九家只给了一个厅，最小的那种，六十座。

林辰坐在对面，扫了一遍数据，没说话。

苏琴把数据表翻到第二页，预售票房。

数字后面跟着的零少得可怜。

“预期不好。”苏琴平静地说道，“但路演计划照常推进。第一站定在海州市，明天出发。”

敲门声。

两下，间距窄，急。

门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

打头的穿灰色西装，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左手腕一块白盘面的手表，右手拎着一个深棕色公文包，皮质锃亮。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抱着笔记本电脑，像个助理。

灰西装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林辰脸上，笑了一下。

“林辰同志，久仰。我是鸿翼影视的市场总监周鹤鸣。电话里跟您简单提过……”

苏琴站了起来。

“周总监，这里是海政宣传局的办公区域。外来人员需要提前预约登记，您是怎么进来的？”

周鹤鸣的笑维持着，两只手摊开做了个无害的手势：“苏干事，门口值班的同志核实过我的身份证件了，说可以进来坐坐。我们鸿翼也是《深蓝防线》的联合出品方之一，不算外人。”

苏琴没接这个话茬，目光转向林辰。

林辰靠在椅背上，没动。

周鹤鸣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助理跟着坐，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朝向林辰的方向翻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剪辑方案的PPT。

第一页标题：《深蓝防线》宣发升级方案以“一等功臣林辰”为核心传播锚点。

林辰的眼睛在标题上停了一拍。

周鹤鸣的手指在公文包里摸出一沓打印材料，往桌上一摊。

“林辰同志，我直说了。现在的排片数据您也看到了，百分之一点七，这个数字放在院线市场上等于判了死刑。”

“没有流量明星，没有戏剧冲突，全是官兵纪实镜头，排片经理原话：观众凭什么花钱进影院看一群人站岗？”

“但您不一样。”周鹤鸣身子前倾，两只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除夕晚会三千万播放量，全网热搜霸屏，一等功臣的标签本身就是顶级流量。只要把您火场救人、晚会登台的高光片段剪进正片，海报和预告片全部主打您的个人形象，票房直接翻倍，保守估计。”

“而且这不算商业代言，也不算违规。只是技术层面的剪辑优化，把现有素材重新编排，突出重点人物。各方都得利，纪录片活了，一线官兵的故事反而能被更多人看到……”

“这部片子的主角，是守在孤岛上的兵。”

林辰的声音插进来。

但周鹤鸣后半截话像被人掐住了气管，哑了。

“千千万万个常年驻守海疆的普通官兵。有人在礁盘上吃了三年压缩饼干，有人在台风天系着安全绳往甲板上爬，有人除夕夜值完班坐在哨塔里给家打了四分钟电话就挂了。”

“把我的故事硬塞进去，是抢他们的镜头。对那些常年在孤岛上吃苦的人，不公平。”

周鹤鸣的嘴角笑容消失了。

苏琴这时候开口了，公事公办地说道。

“周总监，海政宣传局的立场很明确。《深蓝防线》的创作底线不接受改动，原始实拍素材完整保留。不允许为了票房强行剪辑个人高光片段进正片。这是局里的决定。”

周鹤鸣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叉又松开，公文包的搭扣被他拨弄了两下。

他没走。

“那退一步。”他把PPT翻到第七页，上面是三款海报设计稿，每一款的C位都是林辰穿军装、佩勋章的形象照。“正片不动，那至少预告片和宣发海报主打您的形象，这个总可以吧？观众需要一个记忆锚点……”

“海报主角是守礁官兵。”林辰打断他，“预告片优先放守岛、舰艇训练的真实画面。我只负责线下路演现场做海防科普，正片和宣发物料不要刻意突出我个人。”

周鹤鸣盯着林辰的脸看了三秒。

没佩勋章，坐在海政宣传局一把破铁椅子上，嘴里说着拒绝几个亿票房增量的话。

语气跟在早餐窗口点餐没区别。

他的嘴角抿了一下，PPT合上，笔记本电脑盖子扣下来。

助理已经在收材料了。

周鹤鸣站起来。

“林辰同志的坚持我理解了。苏干事的态度也收到了。”

他往门口走，走了三步，手搭在门把上，偏了一下头。

背影没转过来，声音往肩膀后面丢出来。

“坚持用枯燥的原始素材，到时候票房惨败，完不成任务……”

“不要后悔。”

海州市环球影城三号厅，六十个座位，坐了不到二十个人。

灯光暗下去的时候，后排几个位置的座椅还保持着折叠状态，没人碰过。

上午十点整，冷门档。

林辰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帽檐压低，灰卫衣领口拉到下巴。

苏琴在他右手边，膝盖上搁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路演流程表和应急预案。

银幕亮了。

开场画面是南沙某礁盘的航拍镜头，碧蓝海水中间一块灰白色的珊瑚礁露出水面，像一枚被人咬了一半的饼干。

镜头往下压，落在礁盘上那座混凝土哨所的屋顶，防水涂料被日晒雨淋剥成了花脸，天线杆上的旗帜褪成粉色，风吹得啪啪响。

画面切到哨所内部。

一个二十出头的士兵蹲在灶台前，用铝锅煮挂面，锅底烧黑了一大片，灶台旁边码着一摞压缩饼干的空包装袋。

他把面捞出来拌了半勺老干妈，端到门口的石墩上坐着吃，镜头对着他的侧脸停了十五秒，嘴唇干裂，鼻尖脱了一层皮，眼睛盯着海面，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

没有配乐。没有旁白。

只有风声、浪声、筷子碰碗沿的声响。

林辰的目光钉在银幕上。

这张脸他不认识。但那个眼神他认识。

在太平洋战区的孤岛上，他见过无数双一模一样的眼睛。不是空洞，是把所有多余的情绪都拧干了之后剩下的东西。

前排一个穿蓝色卫衣的男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亮光在暗厅里晃了一下。

影片推进到第二十分钟。

画面转到一艘056型护卫舰的轮机舱，值班兵在四十多度的舱室里光着膀子检查管路，汗珠从下巴滴到铁栅栏甲板上，滋的一声就蒸干了。

镜头跟着他爬过三段检修梯，钻进一个成年人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管道夹层，拿手电照着仪表盘抄读数，笔记本被汗浸透了，字迹洇成一团。

后排有人在低声嘀咕。

“这拍的什么啊，都半小时了，一个大场面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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